前陣子「特權」(Privilege)一詞在網路掀起熱議。雖然階級現象跨越地域與文化,但在英國,它可謂比茶葉更本土、更具代表性。階級簡直是無處不在、無孔不入,不僅是我們熟悉的口音辨認,連走進哪一家超市購物,都是一種身份表態。
英國人對階級標籤的熱衷,對當時剛從澳洲畢業、隨即搬到英國的我而言,是一場巨大的文化震懾。澳洲的社會氛圍傾向平面化,立國精神本於「人人都有公平機會」(A Fair Go),雖像口號一樣空泛,然而在英國連口號都沒有,平面感瞬間崩塌成垂直且陡峭的金字塔。
根據我的多年觀察,英國人普遍並不追求模糊階級,反而熱衷於透過自我界定來尋找社會運作中安全且熟悉的位置,棲身其中。連十幾歲的孩子都能毫不猶豫地為自己貼上階級標籤、帶著理所當然的口吻對我說:「我是中產階級。」可見這對英國人而言有多稀鬆平常。
「7 歲決定一生」的階級傳承

我工作的學校位於傳統勞工階級區,孩子們的種種行為問題是日常,卻只是症狀而非根源。比起學習意願和守序動機不足,學生對「成功」二字近乎空白的想像是更隱性的問題核心。而這份空白,來自閉環式的代際循環:
《7 Up》系列紀錄片在 60 年前就已揭示,英國孩子的人生軌跡在 7 歲時便大致底定。類似的追蹤研究在其他國家也有,但在英國,階級對人生軌跡的束縛卻可能比任何地方都難掙脫。我的學校,就是最好的證明:許多家長本來就是這所學校的畢業生,完成 GCSE(兩年制中學義務教育課程)、進入家族從事的藍領工作、領取周而復始的薪水,然後看著自己孩子重走同一條路。家裡從來沒有人在學校體制裡面成功過,又憑什麼期望年輕人會走出不一樣的路?就算老師告訴他們有其他各種可能性,教室外的世界說的還是另一套。
於是教室裡形成了一種奇特的生態:任何試圖展現求知慾、表現出想要進步的學生,幾乎都會立刻成為同儕排擠的對象,「好學生」與「裝模作樣」被劃上等號。這更像一種集體保護色,如果成功是「虛偽且不屬於我們的」,那麼失敗便顯得理直氣壯。
「螃蟹心理」(Crab Mentality)就此在校園裡編織成密不透風的網:只要有人試圖往上爬,周遭的拉力便隨之而至。甚至在教職員休息室,煮咖啡的方式也能成為階級挑釁。以摩卡壺取代即溶咖啡,換來的是同事一句「Oh, that's posh.」這不是讚美,更像是提醒:你正在引入一種不屬於這裡的標準。
社會階級流動,再創 50 年來新低

課室與休息室裡發生的,不過是更大困局的日常顯影。統計數字更為直白──根據英國《衛報》報導,英國的社會流動性處於逾 50 年來的最低點;來自勞工階級背景的年輕人,進入高等教育的比例不及專業階層的一半。
當代英國階級的排他性,也表現在隱晦的審美審判上。「埃塞克斯審美」(Essex Aesthetic)在英國是一個帶有階級蔑視的文化標籤,指向那些被中產階級定義為俗氣、用力過度的品味符號,包括亮片、誇張的假睫毛和假曬黑。主流媒體熱衷於嘲笑這套審美,蔑視整齊卻單調的「憂鬱灰色新成屋」,嘲笑室內裝飾中的「Live, Love, Laugh」標語。「Chav」這個字更直接,把人壓縮成一個可以被公開嘲笑的類型:穿著運動服、說話粗俗、沒有品味。即使終於躋身有房階層,只要品味不符,就與上流永遠沾不上邊。審美,只是中上階級另一種把人擋在門外的方式。
無奈的是,我自己也是那個會對「Live, Love, Laugh」皺眉的人,就算寫了這篇文章,也打死不願喝即溶咖啡──說來諷刺,批判審美的,往往正是參與其中的人。
審美被嘲笑,品味被定罪,買了房也還是異類。勞工階級的回應,是把勤勞又誠實變成一面盾牌──言下之意,對立面的菁英與更弱勢的福利依賴者,都是虛偽又懶惰。弱者情結(Underdog Complex)讓他們守住了尊嚴,卻也讓他們寧願守在原地,也不願被扣上忘本的帽子。
左右派的主流論述,都離他們越來越遠
沒有無緣無故的恨,英國勞工階級的戒備絕非始於今日。
追溯自工業革命以來,基層雖撐起大英帝國的繁榮,卻在很長一段時間裡未被主流社會視為等同的個體。「帝國的榮光」從來沒有照進他們的家,甚至連生活必需的抽水馬桶,在許多勞工階層家中直到二戰後才普及。
長期不被當人看的烙印,讓他們對菁英階層與體制處處提防。如 80 年代柴契爾夫人(Margaret Thatcher)推動去工業化的「經濟轉型」,效果見仁見智,但唯一確鑿的,是對勞工階級毫不手軟的系統性清算。她關閉礦場、瓦解工會,公然將抗爭的勞工標籤為「內部的敵人」(The enemy within),當時保守黨政府對勞工階級的敵意,幾乎毫無掩飾。

階級的傷痕,也讓無數勞工階級對當代進步派的主流論述自然反彈。例如倫敦的左派菁英們要求這些在體制裡從未分到紅利的人,去承擔兩百年前的殖民罪咎時,無異於情感羞辱──他們的祖輩在殖民擴張的年代,同樣在礦井與棉織廠耗盡生命。在他們的認知裡,自己從來不是掠奪者,而是另一群在島內被遺忘的局外人。「覺醒文化」在這群人眼中也不是進步,而是又一次被菁英定義、被迫認罪的羞辱。
日積月累的憤怒,終究需要一個出口,而出口從來不缺人伺機而入──法拉吉(Nigel Farage,英國改革黨黨魁,英國脫歐代表性倡議者)告訴他們移民和菁英是罪魁禍首;安德魯.泰特(Andrew Tate,英國爭議性網紅代表,倡議社會全面回歸父權主導的傳統價值)則告訴他們英國停滯不前都是進步體制和「覺醒文化」的錯。
如此一來,憤怒找到了方向,失落找到了解釋。階級的對立從未消解,只是在舊傷口上撒了新鹽,變得更為激進、易燃。
作為移民,我們縱有旁觀者清的餘地,在民粹浪潮席捲之下,這個空間也在快速收窄。當外來者成為最順手的發洩對象,沒人真正置身事外。21 世紀已過了四分之一,階級仍是英國社會最沉重的結構性包袱。
困住英國的,不只是經濟,是階級結構與其背後積累數百年的創傷與不信任。階級在英國從來不止是背景,而是地基。地基不動,什麼都動不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