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 年推出首部劇情長片《菠蘿蜜》的廖克發導演，在經歷了《一邊星星一邊海浪》、《由島至島》等紀錄影像後，再次回到了劇情電影的創作，於 2025 年推出第二部長片《人生海海》。
本片不僅入選東京國際影展「World Focus」、金馬奈派克獎、夏威夷國際影展等，更在第 62 屆金馬獎強勢入圍最佳劇情片等 5 項大獎，最後陳雪甄也憑藉本片得到了最佳女配角的殊榮。
故事描述長年在台灣工作的阿耀（魏雋展 飾）返鄉，與弟妹一同處理父親的喪事，卻在葬禮過程中遭遇宗教局介入，企圖帶走父親遺體。面對突如其來的衝突，三兄妹各自展現截然不同的態度：哥哥阿耀選擇退讓、弟弟阿財（呂楊 飾）正面衝撞、妹妹水雲（陳雪甄 飾）則勉力維持儀式與秩序。隨著喪事推進，塵封的家族往事逐漸浮現⋯⋯。
《人生海海》取材自真實搶屍社會事件，罕見揭露馬來西亞多族群社會、宗教矛盾的荒謬現實，於 4 月 2 日在台上映。
本文在院線上映之際，專訪導演廖克發、監製王禮霖，請主創一同向讀者揭幕本片的創作過程，也談談他們如何看待華語影壇中的馬來西亞電影。
本片調性與創作來源
《人生海海》雖然以嚴肅議題為基底，關注馬來西亞華人家庭的困境，但廖克發選擇以相對「平易近人」的方式來講述，以黑色幽默堆疊關於離散、認同與歸屬的複雜情感，而這樣的調性在創作初期就已確立。
即便內容沉重，他仍希望觀眾走出電影院時，是帶著笑容離開的。因為「笑出來」本身，就意味著觀眾某種程度上接受了這份悲傷──即使它本質上是一齣荒謬劇。
廖克發也提到，他更傾向從「小人物」的視角出發。相較於知識分子的觀看角度，小人物往往更敏銳、更懂「看苗頭」，因為在抵抗權威的第一線，站出來的往往正是這些人。
他同時強調，不希望站在高處去美化或理想化受害者──因為他們並不完美，而更像是我們身邊真實存在的人。導演也形容，自己每一部作品都像是在「偷渡」：來到台灣、尋找資金，卻拍一個關於馬來西亞的故事，而最終能否在馬來西亞「一刀未剪」上映，本身也像是一場未知的偷渡過程。
英文片名裡的密碼
《人生海海》的中文片名，取自陳雷的經典歌曲〈歡喜就好〉，而英文片名《The Waves Will Carry Us》，則讓人聯想到伊朗導演阿巴斯的作品《風帶著我來》（The Wind Will Carry Us）。
導演表示，阿巴斯電影中的詩意與唯美，其實是一種來自土地的氣息；而在馬來西亞，這個世代的人確實對陳雷的歌曲有共鳴。
不過他也坦言，在處理這個群體時，當然可以走向唯美、文青的風格，但若當事者本身無法接受，那這樣的創作就難稱是一種真正的「關心」。因為受難者並不需要他人提醒自己的處境。因此，即使自己閱讀較多、思考較深，他仍希望能拍出一部節奏與語言都讓馬來西亞觀眾能理解、接受的作品。
談到阿巴斯，廖克發也觀察到，對方之所以常拍攝鄉村與孩童，某種程度與伊朗嚴格的電檢制度有關，因此選擇遠離都市、聚焦純樸的人物。相較之下，阿巴斯的作品較少直接衝撞體制；但導演也指出，即使經過十幾、二十年，伊朗社會的結構並未有太大改變，而新一代創作者則更傾向正面挑戰制度。
片中「搶屍案」映射出的社會現實
《人生海海》的最後，上演了一場荒謬的「搶屍體」情節。導演表示，這段靈感確實來自真實事件，但並沒有一個特定、廣為人知的案例。
對他而言，這類事件其實時常出現在報章媒體中，雖然他的家族未曾經歷，但身邊朋友曾遇過類似情況，因此將其轉化為電影故事。
他進一步指出，在馬來西亞，許多補助、執照甚至商業活動，都與宗教身分有所關聯，例如部分資格僅限於回教徒申請，對其他族群而言並不公平。正如電影所呈現，宗教議題在當地往往交織出複雜的社會矛盾。
不過導演也補充，雖然「搶屍」事件確實存在，但「挖屍」則純屬虛構，並笑說如果真的發生，必然會成為重大新聞。
選角與演員的語言功課
由於《人生海海》的主要演員如陳雪甄、魏雋展等皆為台灣人，導演表示，演員在語言上做了大量準備。他們不僅需要學習馬來語，也必須掌握當地口音的福建話與華語，而且要貼近日常口語。
魏雋展所飾演的角色設定為來台留學的學生，因此帶有些微口音是合理的。導演特別提到，他的語言天份相當突出，學習馬來語的第一天，就能模仿出接近當地的語調。
至於陳雪甄，則在發音上投入大量心力，她需要調整鼻腔與口腔的發聲方式，這對她而言是一大挑戰，也曾歷經挫折，但仍不斷練習與突破。導演回憶，那段時間他也持續鼓勵陳雪甄撐下去，而到了實際拍攝階段，更重要的其實是「忘掉口音」，將注意力回歸到表演本身，因為「戲」始終才是核心。
作為華語影壇裡的馬來西亞影人
監製王禮霖曾參與《分貝人生》、《迷失安狄》等電影製作，2023 年的《富都青年》是首次擔任導演執導的劇情長片，更憑此片入圍第 60 屆金馬獎最佳新導演。
王禮霖表示，他們都希望講述自己成長土地上的故事，因為這些題材最真實，也最能掌握情感。當創作者回到自身經驗出發時，往往能帶出更深刻的敘事力量。
王禮霖也提到，雖然創作題材可以千變萬化，但從馬來西亞出發，對他而言是一種重要的創作起點。透過不同風格的作品，既能與外界連結、彼此學習，也能保有自身的文化視角。
廖克發則回應，他更在意的是「關心土地」這件事，而不必然侷限於馬來西亞。即使在台灣生活了十多年，他也未必一定會拍台灣題材。他並不從「市場定位」思考創作，因為他不認為自己是商品。
對於廖克發而言，《人生海海》既然是講述馬來西亞華人的故事，就更需要貼近這個群體的真實，並在創作上保持堅定。
廖克發透露，其實早在拍完《菠蘿蜜》之後，就一直想拍第二部劇情長片，但最困難的始終是資金來源。無論是紀錄片或劇情長片，從劇本撰寫到田野調查，往往都需要 5 到 6 年的時間醞釀與準備。
目前，他也已開始籌備下一部劇情長片，並同時撰寫兩個不同的劇本，分別聚焦於台灣與馬來西亞。喜愛廖克發導演作品的影迷們，一起期待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