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 年 5 月，韓國男子團體 BTS 以第三張正規專輯《Love Yourself 轉 'Tear'》，成為首個登上 Billboard 200 榜首的 Kpop 團體。隔年，他們更在美國葛萊美獎登台演出，象徵「韓流」正式跨入主流國際音樂市場的重要一步。
自此之後，Kpop 不再只是「韓國的流行音樂」，而是百花齊放出現在音樂圈，成為跨國界的文化現象。來自世界各地的迷妹、迷弟紛紛拾起團隊官方手燈，訂閱偶像的粉絲帳號，就只為了能離心中「我推的 idol」更近一些。
然而，當 Kpop 的版圖持續擴張，不少樂迷心中開始浮現這道問題：當它不再只屬於韓國，那麼「Kpop」中的那個「K」，究竟還剩下多少意義？
對走過二代、三代的死忠粉絲們來說，這種變化不只是市場規模的變化，更有一種我所熟悉的「韓流」如今已一去不復返的感嘆──過去那些定義出 Kpop 的元素，似乎正在瓦解。
你可能不知道的 Kpop 演變史
據《BBC》整理，相較於今日的全球影響力，Kpop 一詞其實是在 1990 年代後，才逐漸成形並轉化為更貼近現代的音樂類型。
從徐太志和孩子們、H.O.T. 等一代團的出現開始，Kpop 不再只是單純的音樂，而開始與舞蹈、造型與舞台敘事緊密結合，逐步建立起後來被視為「Kpop」的產業雛形。
進入 2000 年代後，偶像團體制度逐漸成熟，韓國多間經紀公司相繼成立，並發展出一套針對年輕練習生的高強度養成系統。在這樣的產業結構下，少女時代、Super Junior、Wonder Girls 等二代團陸續出道，也將 Kpop 推向亞洲市場的主流視野。
但在當時，Kpop 尚未站上今日的全球舞台，甚至在部分地區仍被視為次文化。還記得那時仍是國小生的我，必須用各種方式「推坑」身邊對韓國音樂毫無概念的朋友，在當年的社會氛圍裡，喜歡韓國偶像的我們，硬生生成了一種「異類」。
但在韓國影劇及綜藝的大量輸出下，Kpop 開始以更日常的方式進入大眾生活。即使從未接觸韓國流行音樂的人，也可能在商店、廣告或電視節目中聽見其旋律，久而久之，會發現自己竟也能自然而然唱上幾句。
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例子，絕對是南韓歌手 PSY 於 2012 年推出的〈江南 Style〉，當時邀請多位知名藝人出演的音樂錄影帶，在 YouTube 上創下驚人觀看次數，並長時間霸榜「最多觀看次數的 MV」。此創舉也讓全球觀眾第一次以「現象」的方式，認識到 Kpop 所代表的創意及能量。
接著，在前兩代團體的基礎下，三代、四代偶像則進一步搭上社群媒體的浪潮，透過跨平台傳播與即時互動，讓自身作品更快被世界看見，也逐步孕育出如 BLACKPINK、BTS 等具國際影響力的團體，持續刷新 Kpop 的全球紀錄。
Kpop 的 K，還等於韓國嗎？
隨著 Kpop 的普及，身為一名二代團粉絲，能逐漸走出「找不到知音聊韓團」的階段，固然令人開心，但當各大經紀公司看見全球市場帶來的商機，開始試圖在海外複製出各種「另類 Kpop」時，我也不免思考：多年後，人人口中的 Kpop 究竟還代表著什麼？
望向 Kpop 的「K」，不少人第一直覺會聯想到 Korean──無論是成員國籍，或是以韓文演唱為核心的音樂形式。
雖然在二代團時期，團隊內不時也有非韓籍成員加入，如 f(x) 中的宋茜，miss A 的 Fei、Jia，以及 KARA 的 Nicole 等，但學好韓文、以韓文演唱與表演，仍被視為出道的基本門檻。相同標準也延伸至三代團時期，idle 隊長田小娟曾在選秀節目上分享，自己擔任製作人時，會特別調整團隊內非韓籍成員的韓文發音，強調不能讓聽眾聽出她們的外國人身分。
然而，這樣曾被視為理所當然的默契，卻在近年各大經紀公司積極推動的海外團體中，逐漸消失。
從 HYBE 與美國唱片公司 Geffen 合作推出的 KATSEYE（團隊中僅有一位韓籍成員），到 SM、Kakao 娛樂北美子公司與英國公司 Moon&Back 共同打造的全英國籍男子團體 dearALICE，都可以看到新的產業邏輯正在成形。
即便出道後皆唱著全英文歌曲，但這些團隊在出道前，皆曾被納入 Kpop 的訓練與評選機制──從翻唱 Kpop 經典曲目、舞蹈考核，到實境節目名稱《Made in Korea: The K-Pop Experience》，皆能看見 Kpop 作為「製作框架」的身影。
換言之，即便「國籍」不再是必要條件，Kpop 作為一種產業模式，仍持續被複製、輸出，並逐步擴展成一個可以跨文化運作的框架。
當歌詞中的「韓文比例」不斷萎縮
若成員國籍已不再是 Kpop 的必要元素，許多人或許會想，那麼「唱韓文」應該是不可動搖的基本元素吧？答案或許也未必如此。
除了前述提及的團體，選擇以全英文歌曲出道外，其實早在 2010 年代初期，不少韓國經紀公司便已看見中文市場的潛力，推出 EXO-M、Super Junior-M 等以中文為主要演唱語言的小分隊。同時，日本市場長期以來也是韓國娛樂產業的重要戰場，從日文專輯、單曲的發行，到以日本市場為主體的出道規劃，「唱韓文」其實早已不是界定 Kpop 的唯一標準。
然而，這種語言邊界的鬆動，近年來卻呈現更為極化的趨勢。偶像團體與海外藝人的合作更加頻繁，全英語歌曲也逐漸成為主流選項，看在部分韓國民眾眼裡，似乎不是滋味。
社群上有相關討論指出，若撇除原本就面向非韓國市場的作品，近年 Kpop 歌曲中的外語比例確實明顯提升，其中又以英文最為顯著。2024 年《彭博》的報導也證實，自 1996 年以來，Kpop 歌曲中的英文歌詞比例呈現長期上升趨勢，顯示這並非短期現象，而是一種持續的、結構性的變化。
以我自身經驗為例，我曾經歷新 MV 上線後會有中文翻譯版及台壓專輯的年代。當時不會韓文、只能從旋律來判斷喜不喜歡一首歌的我，必須等到翻譯版上線，才能真正理解歌曲意涵。但隨著英文歌詞的比例上升，即便仍有少數看不懂的韓文歌詞，但在搭配英文歌詞下，或多或少皆能推敲出歌曲想傳達的概念。
這種改變，也悄悄重塑了不同地區粉絲的收聽經驗。對不少海外歌迷來說，Kpop 往往始於某個舞台片段或演算法推薦，只要建立情感連結，歌曲是否「夠不夠韓」或許已不再重要；但對在地粉絲來說，當市場上出現大量相似概念的團體，歌詞語言逐漸偏向非母語，過去那種透過韓文歌詞建立情感共鳴的空間，確實正被壓縮。
據《韓國先驅報》的整理，2025 年中的音樂排行榜顯示，韓國民眾正漸漸改變既有的閱聽習慣。最多人聆聽的前十名歌曲，不再被傳統偶像團體的作品占據，反倒有多位全球知名度較不高、非團體出身的 solo 歌手作品，包含 Woodz 的〈Drowning〉、Hwang Karam 的〈I`m Firefly〉等。
為什麼會有上述現象呢？報導指出，雖然偶像團體的歌曲旋律洗腦、充滿記憶點，但部分作品的「歌詞情感深度」不足，較難吸引國內民眾注意及聆聽。
在這樣的變化之下，我們可以看見，為了擴大海外市場，Kpop 開始採用「去韓流化」策略，而減少韓文歌詞的比例正是其中一環。然而，在贏得全球掌聲的同時，Kpop 的本質是否也逐漸被世界同化，甚至失去其重要的文化特徵，值得我們進一步觀察。
不只是音樂類型，而是一種「文化標籤」與「行銷框架」
一直以來，流行音樂及偶像團體的結合，始終具有難以抗拒的吸引力。每一個世代都有屬於自己的「文化 icon」，而在韓流迅速擴張的過程中，這個角色逐漸由韓國承接。
過去談及 Kpop，人們往往不只談論音樂本身，還會將其與韓國文化連結在一起。無論是偶像在綜藝節目中品嚐辛奇，抑或穿著韓服拍攝畫報，Kpop 在當時更像是一座文化橋梁，讓海外粉絲能透過音樂，進一步接觸韓國社會與日常，進而延伸出對整體文化的興趣。
換言之，韓流之所以特別，是因為它突破了亞洲流行文化長期被邊緣化的處境，並以明確的在地文化元素進入全球視野，在不同國家粉絲心中累積出共享的文化記憶。
然而，隨著偶像產業的快速擴張與世代更迭，Kpop 的發展快到讓所有人看不見它的車尾燈，也寫下了過去二代粉絲們不曾想過的耀眼成績。如果當年有人告訴我，有天我會在葛萊美獎典禮或 Coachella 舞台上看見韓團的身影，或是串流平台爭相與韓國經紀公司合作，推出演唱會直播或紀錄片，我可能會笑著跟你說：「夢裡什麼都有」。
然而，經紀公司野心增大的背後，Kpop 的本質不免開始轉變。就像 BTS 隊長 RM 接受專訪時提到，如今的 Kpop 更像是種「高級標籤」（premium label），也是作品的「品質保證」（guarantee of quality）。在這樣的定義下，Kpop 已不再只是單純的音樂類型，而更接近一種介於音樂創作與全球娛樂市場之間的行銷框架。
結語：你記憶中的 Kpop 是什麼模樣？
如今，即便不是由韓國成員演唱、唱的歌曲也不是韓文，仍可能被歸類為 Kpop。一切就如 SM 創辦人李秀滿受訪時所述，Kpop 已逐漸轉變為一種「文化產業模式」──由國際化的創作網絡、嚴格的人才培訓機制，以及高度發展的粉絲經濟所構成的全球娛樂體系。
但在這樣的定義下，還能達成最初 Kpop 作為文化橋梁的目標嗎？對此，或許仍有不少討論空間。
當我現在播放 App 裡的音樂清單時，往往要在聽見那幾句韓文歌詞的瞬間，才會意識到「這是一首 Kpop 歌曲」。也正是在這樣難以分辨的落差中，「K」的存在感變得愈發稀薄。那麼所謂「Kpop 的成功」，究竟意味著南韓文化的再突破，還是全球市場邏輯的勝利？
若連那一點作為辨識來源的文化痕跡也被稀釋，甚至任何人都可以自由套用這個標籤，我想，少了 K 的 Kpop，不免有種「贏了世界，卻失去了自己」之感。也許 Kpop 的本質沒有消失，而是正在被重新定義，只是對那些曾因語言、文化與情感而愛上它的人來說，這樣的轉變，始終不只是進化，也意味著某種難以言說的代價。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