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中午,融雪後的第一個大晴天。我小跑步去麥當勞用餐,走到路口時卻突然聽見巨大的鳴聲,還以為是哪個有路怒症的巴士司機在狂按喇叭。直到回去,友人興奮地告訴我:「你終於聽見防空警報了!」才發覺原來是瑞典每季一次的防空警報試鳴。我對防空警報的印象,似乎被某種想像定型了。
上一次在英國的表演場地全場傳來大雨警報,在急切的提示聲中,手機恍如一顆燙手的炸彈,我還開玩笑說:「俄羅斯飛彈 5 分鐘後抵達。」
源自二戰前的空襲警報傳統

而在瑞典,這個靜謐午後突然炸開的聲音,有個親切的暱稱──「沙啞的腓德烈」(Hesa Fredrik)。這個名字誕生於 1931年,據說當時一位專欄作家聽見試鳴,聯想到友人沙啞的嗓子,於是隨口取了這個綽號。自此,「腓德烈」成了瑞典國防體系中最準時的成員,每逢三、六、九、十二月的第一個星期一,下午三點整,它便會在全瑞典上空準時響起:七秒長鳴、十四秒停頓,如此反覆數次。
而當警報響起時,根據瑞典最新版的民防手冊,民眾應進入最近的地下室、避難所或地鐵站,聆聽國家廣播電台(P4)掌握最新消息,並(於事前)確保家中有足夠一週使用的生活必需品。
這聲警報,折射出瑞典社會對於「安全」近乎執迷的預防機制。在這裡,安全不是一種隨機的運氣,而是一項被精密計算、且必須定期校準的集體工程。
近年來,隨著地緣政治局勢的變化,這聲每季一次的鳴響,聽起來也不再僅是冷戰時期的歷史遺音。特別是在瑞典正式告別兩百年中立、加入北約(NATO)後,這聲「沙啞的腓德烈」更像一種現實的地緣政治警鐘。瑞典政府對安全的執迷,並非停留在這種抽象的聲響中,而是將生存的意識徹底滲透進了國民的日常生活。
遍佈全城的避難設施

這種執迷,最直接的表現就是遍布全城的防空洞系統:在瑞典,每個居民理論上都被分配到一個指定的避難空間。而平常進出的地下停車場、住宅地下室、甚至是住家樓下的公共設施,在關鍵時刻都能隨時搖身一變,成為抵抗外部威脅的銅牆鐵壁。這套系統沒有任何模糊空間,每一步防災計畫都像瑞典人的生活作息一樣,精確、嚴謹,且高度制度化。
在斯德哥爾摩街頭,只要稍微留意,就會在公寓入口或外牆看到一個橘色底、藍色三角形的小方塊標誌,這就是「Skyddsrum」──防空洞的正式標誌。它們並非隱密的軍事基地,而是居民每天丟垃圾、停腳踏車或洗衣服時都會路過的空間。瑞典法律規定,一旦國家發出警戒,就能迅速轉換成避難狀態。在冷戰巔峰時期興建的 Katarinaberget Skyddsrum 位於斯德哥爾摩的南島 Södermalm,曾是全歐洲最大的民用防空洞。它在深厚的花崗岩層中開鑿而成,足以容納兩萬名市民在核戰爭中生存。別看瑞典地面上是日常的文青生活,地底下卻是為危機隨時待命的掩體。
「保護自己、方能獨立」的精神
最近一部名為 Värn(暫譯:愚夫之堡)的電影上映,描述一名瑞典男子在冷戰年代近乎狂熱地親手挖掘避難所。這種民防文化,其實深深植根於冷戰時期的安全焦慮。當時瑞典雖然保持中立,卻將自己打造成一個隨時準備應對戰爭的武裝堡壘。位於地緣政治夾縫,政府致力建立國防工業,建造全球第四大的空軍,甚至秘密研發核武。具代表性的 Saab 戰機,設計初衷就是為了能在森林公路隨時起降。政府也在全國建立密集的民防網絡,確保即使在最極端的情況下,社會仍然能維持基本運作。
瑞典的防禦心理,也反映了他們國家的獨立精神── 「不仰賴他人、獨自求生」。

然而,在當今愈發動盪的國際局勢中,這聲例行警報聽起來也不再只是冷戰的歷史遺音。俄烏戰爭之後,歐洲安全秩序被重新改寫,北歐國家對安全的焦慮也再次升高。瑞典的安全哲學也因應局勢改變而改寫。在俄烏戰爭爆發之前,瑞典社會對加入北約(NATO)的支持度長期維持在三成左右。但戰爭爆發後,支持率在短短幾個月內迅速翻轉。對許多瑞典人而言,這並非「突然愛上北約」,而是安全計算方式發生了改變。
2024 年,瑞典正式加入北約,結束長達兩百多年的軍事不結盟政策。這個轉變意味著,瑞典正從過去的孤立防禦,逐漸轉向依賴集體安全架構。對一個長期習慣於武裝中立的國家來說,這是一場深刻的心理位移。過去瑞典相信,只要自己準備得夠充分,就能在任何危機中生存下來;而現在,它選擇將一部分安全寄託於一個跨國軍事同盟。但是,同樣令瑞典人擔心的是,這把理應起保護作用的傘,可能也將他們帶到更大的風暴中。
瑞典近年在戰備方面一直呈現積極姿態:除了在 2018 年恢復徵兵制度,規定符合資格的年輕人入伍接受訓練,最近政府更公開宣布瑞典需要全民準備持續 3 年的戰爭。每家每戶皆收到的戰爭預備手冊《In Case of Crisis or War》裡面更開宗明義表示:「如果瑞典被攻擊,我們不會投降。所有我們放棄抵抗的訊息,都是假訊息。」
無論國際局勢如何更迭,安全感是從內到外、雙管齊下建立的。真正的國防不止是埋藏在地底的防空洞,而是將危機徹底融入日常生活的集體自覺。比起瑞典,我們所習慣的生存姿態,往往更為被動。而一個國家真正的依靠,並非來自其他國家或國際條約的虛幻保障,而是每一個人心中那份始終對危機保持警覺的清醒。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