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老三
幾年前當我們決定從倫敦搬到西班牙時，沒有預料到「租到理想中的房子」會如此困難。每一次空手而回的旅行，都促使我們放寬尋屋條件。
6 個月過去，已依照原先計畫把自宅出租、正愁無處可去的急迫時刻，租屋網站上一間摩登現代的住宅立刻吸引我們的注意：清水模打造的上下兩層空間明亮寬敞，有中島的開放式廚房面對著綠意盎然的中庭花園。更難能可貴的是，這間獨棟建築號稱使用新穎的技術和材質，其能源效率在普遍不夠節能環保的西班牙，以最高的 A 等級脫穎而出。
唯一令人遲疑的是，這間近乎完美的房子，位於內陸深山處一座人口不到 300 人的小村莊，距離最近的城市和超商，得開上 40 分鐘蜿蜒曲折的山路。
好奇心加上沒有太多選擇下，我們和仲介約好時間後，便從倫敦飛巴塞隆納，隨即租車開上高速公路、縣道、鄉道，最終轉進細窄的石板路，到坑洞的柏油路，再到黃土飛揚的泥路。期間不忘和幾名聚集在村內唯一的小雜貨店外探頭好奇的居民點頭微笑，以備毫無手機訊號下突然需要的援助。等到我們熄火踏出車門，瞬間迎來一片心曠神怡的山林綠地；除了陣陣的牧牛鈴鐺，你只聽見自己大口吸吐的深呼吸聲。
做了一輩子的城市人，在那個片刻，我幾乎已準備好加入近年來愈益流行的趨勢，過起半隱居的慢活人生──正如同這棟房子的主人。
瑞典的他，受夠了繁忙緊張的都市步調，毅然決然在此買地建房。只可惜一年半過去，都市人浪漫的想像，逐漸被種種不便侵蝕消磨，最終仍選擇搬回斯德哥爾摩。閒雲野鶴的鄉村生活，只能暫緩至將來未知的某一天──如果到時候這座小村莊還存在的話。
從人口遷徙到制度失衡：空村如何在西班牙成形
為什麼會這樣說呢？因為西班牙正面臨全歐最嚴重的偏鄉滅存危機：
根據西班牙城鎮協會 FEMP 的調查，目前西班牙估計有近 3 千個即將被廢棄的小鎮，2 千餘個僅剩 1 位居民苦撐。西班牙銀行在 2021 年發出同樣的警訊 ，高達 42%或 3,400 個鄉鎮（municipios）將面臨無人居住的命運，遠遠超出歐盟區的 10%。
西班牙鄉村人口大量遷移至城市的浪潮，自 1950 年代內戰結束後的貧困，以及獨裁者佛朗哥（Francisco Franco ）強力將農業大鎮轉型成「重點工業城市」的政策推拉下開始；90 年代服務業的崛起，再次推助鄉村農牧人口的外流。
至今，西班牙已有約 80%的人口高度集中於都市。
被留下的人，與靜悄悄崩解的鄉村日常
我曾在前往加泰隆尼亞西部時，碰巧經過一座「幽靈村」（pueblos fantasma）。藤蔓雜草進駐包圍的聖母教堂，和四周勉強佇立的學校建築與住家，在正中午大太陽的照射下，仍顯得陰森悲涼。
這座位居深山的古老小村莊，其衰落至滅亡的經過，和其他已經或正在發生的廢村如出一轍：地理位置的偏僻，導致基礎建設落後和維護不易，學校、大眾運輸、醫療資源等公共服務嚴重短缺，就業機會和產業發展也大為受限。大量的人口流失，尤其青壯年， 讓一切陷入直墜的惡性循環。到最後，甚至連開著小發財車的流動雜貨店超商，這個許多村鎮居民仰賴的生存來源，也因愈來愈不敷成本而被迫捨棄部分停靠站。
近乎一半的小鎮將要廢棄聽起來很聳動，但其實影響總數不到 100 萬的居民（約占西班牙總人口的 2.3%），其中又以高齡且弱勢人士居多。大多偏鄉的房子年久失修又不值錢，整棟房子加土地一起賣掉、也換不到城市裡的一間小公寓；至於不想或不能依賴晚輩子女的長者，負擔得起的公立養老院目前等候名單已長達 1-2 年。
這些別無選擇，又更多是不捨不願離開故鄉，或是窮盡畢生心血打造的家園的居民，在過去很難找到發言權，請願訴求也長期被忽略拒絕，形同西班牙鄉村社會正「靜悄悄」地崩解。
空村廢鄉的影響，不僅僅是下一代的西班牙人逐漸喪失珍貴的「回鄉探親」習俗文化。去（2025）年夏天西班牙近 30 年最嚴重的森林大火，更再度讓如何管理被荒廢棄置的農田牧地和易燃老房廢墟的議題升溫沸騰。
從政策到行動：政府怎麽拯救滅村
事實上，在歐盟基金的支持下，西班牙政府已多年提撥預算試圖整合與減緩此趨勢，並將許多復興和創新的重任交付給民間團體，例如協助地方創業、評估策畫專案並提供職業訓練的「偏鄉發展非營利組織」（COCEDER）；替居民爭取權益、致力於永續發展的「加泰隆尼亞迷你鄉鎮（人口低於 1,000 人）協會」（The Associació de Micropobles de Catalunya）；或是提供數位游牧工作者和選擇加入計畫的偏鄉（目前共有 65 個鄉鎮參與）相互交流的平台「友善村協會」（Pueblos Acogedores）等。
拯救滅村的首要之急，便是吸引足夠多的人流，來維持甚至增進鄉鎮的存活機能。不管是吸引假日來訪的觀光客、返鄉回歸的青壯年，或是能續簽至 5 年並算入永居資格年限的數位遊牧族群，還是像原本只有 200 位居民的小鎮 Burbáguena，在接收了 150 位烏克蘭難民後，麵包店、藥局和西班牙最重要社交中心小酒館（bar），終於有足夠的客源能正常營業。
只是在那些沒有數位化、網路訊號微弱或甚至根本沒有的環境，光靠好山好水，贈與獎金、便宜出售土地或免費的房租，恐怕仍讓具規模的入住人流成為幾乎不可能的任務──尤其新冠疫情後，遠端工作和電商消費早已成為主流。
於是，在西班牙政府數位化議程中（Agenda España Digital），擬訂在 2025 年將至少 100MB 的寬頻網路和 5G 的行動網路能普及全國──特別在需要額外補助的偏鄉。同時如像 2025 年 7 月加泰隆尼亞議會表決通過的《偏鄉振興法案》（居民人數在 2000 位以下的鄉鎮） ，更進一步保障當地人的就學、醫療、交通、居住等基本公民權，並藉由獨立活化的財政體系和精簡的行政程序，讓各個偏鄉能靈活運用資源，達成永續在地的目標。
去年聖誕節前夕，一間麵包店正忙不迭地烘烤著超過 500 份的聖誕麵包（Panettone）訂單，好趕上一星期一次的送貨時段──說這幾乎動員了全村的力量其實一點也不誇張，因為這深藏在庇里牛斯山中的小鎮，僅有 17 位居民。這個成功故事的背後，有著政府和地方團體的支持和合作（雖然店家仍抱怨著似有若無的手機訊號）。
我偶爾會試想，如果當初真的住進那間深山裡的別墅，對我們的生活形態和人生價值會產生何等程度的影響？在人與人之間關係緊密、相互依存的小鄉鎮，我們將無法躲在超商自動收銀機、包裹自取置物櫃、UBER EAT 美食外送，或機械式地上下公車捷運裏。
只是當人類放棄這些看似可有可無、被時代淘汰的鄉村城鎮，整個社會是否也失去了具有溫度、個性、世傳習俗的多樣面貌和靈魂？
《關於作者》
兼差實習社會觀察員。生性好吃懶做、學無專精、三分鐘熱度又胸無大志，人生卻不可思議的幸運。對於頹敗廢棄、失衡瑕疵、充滿爭議怪誕玄奇的人事物，有無法抗拒的偏好。這輩子註定當不了貴婦甜姐兒，也當不了陽光熱血正義人，只求一生都有有趣的故事可說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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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