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月 28 日晚間,我原本坐在開羅國際機場的候機廳,準備搭乘預定經伊朗領空的返台班機。
此時,手機卻突然跳出「中東空域全面關閉」的警報:訊息稱美國與以色列對伊朗展開聯合軍事行動(後來確認正是此行動擊殺了伊朗最高領袖阿里.哈米尼)。各航空公司緊急通知,所有經過伊朗上空的航班必須立即改道或重新安排。
接著我被重新安排搭乘中國東方航空,往北大幅繞行土耳其領空,之後再中轉上海浦東,最後於 3 月 1 日當天傍晚才順利抵達台北。
原本 10 小時的航程硬生生被延長,機上乘客從歐洲商務人士到亞洲留學生,每個人都緊盯著手機,刷著美軍與以軍轟炸德黑蘭的即時戰況、伊朗國家電視台宣布全國哀悼的畫面,以及社交媒體上街頭混亂的短影音。
那一刻,我深刻體會到:地緣政治危機不再只是電視上的遠方火光,而是直接改寫我和當天開羅機場數千名旅客行程與潛在安危,甚至全球航空網路的真實力量。

而這場被以色列稱為「獅吼行動」、美國稱為「史詩憤怒行動」的聯合打擊,不僅終結了哈米尼的生命與長達數十年的統治,更將伊朗伊斯蘭共和國推入自 1979 年革命以來最深刻的權力真空。
伊朗國家電視台隨即宣布啟動 40 天全國哀悼,並依憲法成立三人臨時領導委員會:改革派總統馬蘇德.佩澤什基安(Masoud Pezeshkian)、強硬派司法總長戈拉姆.侯賽因.莫赫塞尼—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Eje'i),以及資深神職人員阿里雷扎.阿拉菲(Alireza Arafi)。革命衛隊則迅速發動報復,向以色列發射彈道飛彈,並以無人機襲擊波斯灣美軍基地。
截至我抵達台北當晚,伊朗全國死亡人數已超過 250 人,街頭抗議者與安全部隊衝突的畫面則不斷在各大媒體上刷新。均讓不久之前才親訪德黑蘭的我,感觸格外深沈。
詳見:〈親訪冬日德黑蘭:美軍制裁「下一站」?物價風暴、街頭動亂與漫長的等待〉
至於這場目前仍在持續中的戰爭衝突,將會對全球產生哪些比「航班停飛或繞道」遠遠更大的衝擊?以下為讀者朋友綜合統整各方資訊與判斷:
神權獨裁倒台後的真空:民主幻影還是內亂現實?
首先看伊朗本身:哈米尼之死,直接造成了伊朗近 47 年歷史中,第二次最高領導人更迭。但伊朗的「獨裁者之死」,恐怕卻無法迎來西方期待的「民主轉型」起點。
美國外交關係協會(CFR)3 月最新報告《After Khamenei: Planning for Iran’s Leadership Transition》明確指出,後哈米尼時代的伊朗,最可能出現以下三種軌跡:政權延續(強硬派神職人員接班)、軍事接管(革命衛隊主導)或體制崩潰(大規模內亂與族群衝突)。
而截至目前為止種種跡象,均顯示著前兩者高度混合:臨時委員會已由革命衛隊實質掌控,強硬路線不僅延續,更可能激化。
分析現有的資訊和國際智庫的看法,真正浮出檯面的「候選人」,則反映權力已從神職體系快速轉向安全機構與家族網絡:

-
莫傑塔巴.哈米尼(Mojtaba Khamenei,56歲):最高領袖次子,低調卻掌控價值數百億美元的「領袖基金」(Setad),與革命衛隊高層關係極為密切。美國早在 2019 年就因其涉腐與鎮壓民眾而對其制裁。但如今他最有可能成為「無哈米尼的哈米尼主義」象徵,亦即維持神權外殼,實質由軍方掌權。
-
阿里雷扎.阿拉菲(Alireza Arafi,67歲):已進入臨時委員會,掌管全國神學院系統,是哈米尼最信任的保守派神職領袖。他能為新政權提供宗教合法性,卻無力挑戰革命衛隊的實質武力。(update:結果此人繼任後不到兩天,已死於新一波的美以空襲)
-
戈拉姆.侯賽因.莫赫塞尼—埃傑伊(Gholam-Hossein Mohseni-Eje’i):現任司法總長,強硬派代表,曾主導 2022 年「女人、生命、自由」運動鎮壓。他身處委員會,極可能成為過渡期的「鐵腕執行者」。
-
哈桑.何梅尼(Hassan Khomeini,54歲):開國領袖魯霍拉.何梅尼的孫子,較具改革色彩,曾在 2025 年「6 月戰爭」期間代行部分職責。但其溫和立場在革命衛隊主導下勝算極低,除非出現大規模民間反彈。
若革命衛隊徹底接管,伊朗的政體將很可能演變成「軍事—神權混合體」,類似當代朝鮮而非沙烏地阿拉伯:少數神職提供合法性,多數將領掌控實權,鎮壓恐將更為高效、對外則更不可預測。CFR 報告特別警告,這種政權為鞏固內部,將刻意製造外部危機,鼓勵剩餘代理人或波斯灣海軍進行低強度騷擾,把戰火拖長。
短期內,內亂風險遠高於民主希望。2022-2023 年抗議運動餘波未平,1 月鎮壓已造成數千人死亡;如今伊朗的權力真空很可能將陸續引發一波波的街頭抗議、庫德族與俾路支族武裝分離行動,甚至革命衛隊內部派系火併。
因此,目前這場戰事接下來的發展,很可能不會是「民主自由解放伊朗、當地開始準備普選」,而是數十萬難民湧向土耳其與歐洲。(除非美以軍事行動不斷持續、直到把所有上述繼任者都「送走」為止⋯⋯但那也只會促成上述第三種結果)
同時,區域不穩的空窗,也讓俄羅斯、中國等外部勢力有機可乘(如北京以低價石油合約和港口使用權換取戰略立足點);俄國寡頭與掮客則可能趁機兜售先進武器給強硬派繼任者)。
「美中再次對抗」的前哨戰?

接著,美國為何選在此刻出手?多數國際情勢專家均認為背後大有學問。
川普原定 3 月 31 日至 4 月 2 日訪問北京,與習近平舉行 2025 年 10 月後首次面對面峰會,議程原本聚焦貿易休戰延長、關稅調整與台海情勢。此時發動對伊朗的「斬首行動」,多數學者均認為絕非巧合,而是精心計算的戰略布局。這又是為什麼?
首先,伊朗是中國「影子石油」最大來源之一:2025 年中國自伊朗進口約 138 萬桶/日(占其海運原油進口 13% 以上)。拔除此一供應鏈,等同直接切斷北京的戰略緩衝,迫使中國在峰會上為穩定能源價格付出更高政治代價。
其次,此舉意在向北京政府清晰展示「美國在中東仍有絕對主導力」,預先削弱中國長期培養的「抵抗軸心」夥伴,為未來印太布局清除障礙。
如今,委內瑞拉反對派已在 2025 年鞏固權力;俄羅斯則因烏克蘭戰爭耗損國力逾半(直接軍費估計超過 2,000 億美元)──美國正在完成「後院與側翼清理」,準備全力轉向主要戰略競爭者中國。
這正是保羅.甘迺迪(Paul Kennedy)在其經典國關著作《霸權興衰史》中「帝國過度伸展」理論的反向運用:先鞏固側翼,再集中資源於決定性對手。尤其若美以能夠速戰速決,迫使伊朗新領導層屈服,這將被視為「美式帝國主義」在多極時代的經典勝利(這裡借用了John Mearsheimer 的現實主義視角)。
對亞洲而言,這將形成對中國在台海、南海冒進行為的強力威懾;對歐洲,川普更有底氣要求北約防務開支從目前 2% 提升至 5% 以上(海牙峰會已設定於 2035 年需達標),並在烏克蘭問題上以更強硬的立場與普丁談判。
對亞洲的深層衝擊:中國因素與戰略重塑

對亞洲國家而言,這場危機的影響則是直接威脅到全球石油運輸的關鍵咽喉:荷姆茲海峽。根據美國能源情報署(EIA)2025 年 6 月最新評估,荷姆茲海峽每日平均運送約 2,000 萬桶原油,占全球石油液體消費的 20%、全球海運原油貿易的 25% 以上──而其中 84% 的原油與 83% 的液化天然氣最終流向亞洲市場。中國、印度、日本與韓國四國,就占了荷姆茲原油流量的 69%。
中國作為最直接受衝擊者,更面臨整個海峽供應鏈中斷的風險。一旦伊朗新領導層採取「瘋狗模式」或局部封鎖,中國將被迫在現貨市場高價競購替代油源,推升製造業成本與輸入型通膨,進而影響其出口導向經濟。
日本、韓國與印度,雖然都因加入國際制裁而幾乎不再直接向伊朗購買原油,卻同樣高度暴露於風險之下:日本超過 90%的、韓國約 80%、印度約 50% 的石油來源,都仰賴著荷姆茲海峽的運送(主要來自沙烏地阿拉伯、伊拉克與科威特)。
換言之,一旦中東局勢持續動盪,無論是伊朗針對油輪的騷擾、船公司因保險費暴漲而繞道,或最極端的海峽局部封鎖,這些國家都將面臨供應短缺與價格急漲的雙重壓力。
從經濟與利率決策層面來看:即使沙烏地等產油國本身未受直接攻擊,它們的出口航道被威脅,就足以讓亞洲進口成本大幅上升。各國央行因此可能被迫維持較高利率以壓制通膨,導致 2026 年 GDP 成長預測下修 0.7-1.8個百分點。
然而,這場危機同時也成為亞洲能源轉型的強力催化劑:無論新伊朗政權最終「親中」或「親美」,亞洲大國都將加速「去中東化」布局:中國將進一步強化中亞「一帶一路」油氣管線、非洲油田投資,以及本土再生能源與核電發展;日本、韓國與印度則會加快液化天然氣接收站建設、核能復興,並深化 Quad 與 AUKUS 等機制。
在 G20 或東協 +3 框架下,亞洲國家更可能主動提出經濟重建基金,以換取荷姆茲海峽的長期航行安全保障,徹底降低對中東化石燃料的結構性依賴。
小結:告別「區域衝突」舊觀念

最後,回到我個人有驚無險的旅程:從開羅到台北的這趟改道飛行中,我不斷刷新各大媒體的即時戰況報導,從美軍精準打擊畫面、伊朗街頭的混亂到國際社會的緊急聲明。
對我來說,長期以來關注的地緣政治分析突然變得不再抽象,而是直接變成千上萬人返家時間、數百萬人旅行與商務計畫、全球航空與能源流動的森然現實。
當飛機終於降落在台北、煙塵尚未散去之際,讓人更清楚意識到:在全球局勢牽一髮動全身的 21 世紀,早已沒有所謂的「區域衝突」;所有的衝突都將對各國產生一定程度的衝擊與影響。
如伊朗神權的崩解,不僅考驗美國的戰略決心,更將徹底重塑美中大國競爭版圖,以及亞洲國家的生存策略。
當川習會在北京舉行時,談判桌上將不僅有貿易數字與關稅清單,更可能有整個印太地區的未來、台灣海峽的穩定,以及中東重建各方的角色與利益分配⋯⋯。
煙塵散去後,留下的將是一個更為緊繃、也更決定性的全球秩序轉折點。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截自 יצחק הרצוג Isaac Herzog@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