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打工換宿大失敗(三):在葡萄牙「不」開心農場,為自己做出決定

在經歷過前兩個月的歧視、騷擾與自我懷疑後,種種身心上的不適,其實已經無法真正擊垮我。但聽到那件事的瞬間,我突然很清楚:是時候離開了。
歐洲打工換宿大失敗(三):在葡萄牙「不」開心農場,為自己做出決定

我在里斯本當一回觀光客(圖僅為示意)。

Photo Credit:Sean Hsu@Shutterstock

打工度假或換宿,絕不只有光鮮亮麗、豐富多彩的一面。系列 3 篇文章,我將誠實分享自己為期數月、遠赴歐洲多國打工換宿的「大失敗」經驗,希望能提供讀者朋友更多參考與借鏡;另一方面,挫折也會帶來經驗和成長,經過這趟打工換宿之旅後,我對自己的界限和目標,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首篇文章請見此:在法國山間小屋,被美國媽媽數落的日子
上篇文章請見此:在西班牙衝浪店,猶豫「該不該做真正的自己」

在世界盡頭回望故鄉

離開希洪後,我順路走了幾個「朝聖之路」北方之途必經的城市,也來到菲尼斯特雷角。

菲尼特斯這個名字源自拉丁語 Finis terrae,意為「大地盡頭」。因為在哥倫布發現新大陸之前,這裡曾被歐陸文明視為世界的終點,也是「朝聖之路」傳統上的真正終點。

我爬上一塊大岩石,望著家庭和情侶們排隊與地標拍照。空氣中瀰漫著遠方大火傳來的淡淡燒焦味,海浪聲把我和世界隔開,讓一路累積的焦躁慢慢靜了下來,隨之而來卻是淡淡的孤單。

有時候我會忍不住好奇,生長在大陸上的人,和生長在海島上的人,對世界的理解會是一樣的嗎?

雖然課本告訴我,台灣在地理分類裡,和哈薩克、伊朗、泰國一樣都屬於亞洲;而在白人世界的東方想像中,我又和日本、中國、韓國人「差不多」。但對那個兒時在北台中鄉下長大的女孩來說,不論是日本神社、新加坡魚尾獅、埃及金字塔或巴西嘉年華⋯⋯通通都曾是「海的另一端」、「遙遠的異國」。

我身邊其實有不少大人,一輩子都沒離開過這座小島。被大海隔開的一切,在我年幼的認知裡,都是一樣陌生,也一樣遙不可及的世界。

於是,如今一路靠著自己走到「世界的盡頭」,好像頗值得在社群平台上發幾張照片,我也應該要為此感到興奮才對。

但事實是,世界的盡頭對我而言,也只是小島以外那個廣袤世界的其中一小角。我感受不到腳下這塊土地所承載的歷史重量,卻在被海再次包圍的時候,想起了台灣。

在真正提筆寫下這系列文章之前,我其實曾在朋友的 Podcast 節目中分享過這趟換宿經驗。或許因為節目調性輕鬆,當時我說出口的,多半是一些有趣、荒謬的片段。但實際上,在整段旅程裡,更多時候我只是像這樣安靜地看著世界,也看著自己,慢慢消化。

在「世界盡頭」的燈塔寫了一張明信片給媽媽,謝謝她把我生下來。圖/張珈瑄 提供

里斯本與台灣的距離

進入葡萄牙後,我決定暫時什麼都不想,先當個無腦的觀光客,開始狂吃蛋塔和葡式烤雞,還喝了一堆波多酒。就這樣從北邊的波多(Porto)玩到中部的孔布拉(Coimbra),最後抵達首都里斯本。

幾個世紀前,里斯本是葡萄牙海上帝國的母港,來自非洲、亞洲與南美洲的貨物匯集於此,撐起了一整個殖民霸權的根基。這樣的背景,也讓里斯本至今仍保有相當程度的昔日輝煌,與持續向外延展的現代都會感相互呼應。

相較之下,我在歐洲旅途中經過的許多城市,規模其實並不大。多半圍繞著教堂、老城區、市政廳與幾條主要街道展開,生活範圍高度集中,景點之間也幾乎都能步行抵達。這樣的城市小巧而美麗,但在我看來似乎更接近一個被妥善保存的歷史空間。

里斯本明顯不一樣:它的面積尺度、區域分布與通勤距離,更接近我身為台灣人對「城市」的直覺理解──有不同個性的區廓、很多街頭小吃攤、必須搭乘交通工具才能抵達的生活場域。這裡也更容易看見當地人各自不同的生活軌跡,那是一種讓人感覺不只是「造訪」,而能身在其中生活的城市感。

或許正因如此,地理位置離台灣最遙遠的里斯本,反而成了我在這趟歐洲之旅中少數幾個,能夠對照起台灣生活經驗的地方。

遠離市區的「奇特農場」

里斯本的街景。圖/vaxo@Shutterstock

抵達里斯本後,我見到了在葡萄牙打工換宿的農場老闆保羅。他是有著典型葡萄牙人外表的中年男子:棕色肌膚、黑髮、身材短小精幹。
他說自己繼承了父母留下的農場,目前正在考取郵輪的駕駛執照,平時還租了一艘船當作 AirBnB 經營。

「我希望把這裡打造成一個天體營,大家可以在裡面不穿衣服,隨便做愛。」

他慎重地向我解釋。我嚴肅地點點頭,腦袋一片空白。

「算了,你太年輕,根本聽不懂我的理念。」

他的農場,位於離里斯本市區車程超過一小時的山上。進入農場前,還得先駛過一條緊貼懸崖的黃土小徑──那條路甚至在 Google Map 上都沒有標示。

我當初因為希望能在一些沒有觀光客的地方短居,刻意尋找非市區的打工換宿機會,結果反而接連去了連本地人都很少踏足的地方──對照我在這些地方陸續遇到的事情,如今回頭想起來,對隻身旅行的人來說,這實在是個風險偏高的決定。

第一晚,他給了我幾塊碎掉的口糧,說是醫院送的補給品。隔天早餐,我還是吃那個,而他幫自己加了一塊火腿。

我看著那一整袋幾乎無法稱為食物的東西,心裡默默想著,如果下一餐還是這個,我走到雙腿斷掉也要爬回里斯本市區。

「不」開心農場的日常

我在農場的主要工作是照顧動物。每天走進滿地雞屎的農舍,剷兔子的排泄物、換水補草,還得隨時閃躲滿天飛的雞。就算平常有在重訓,在烈日下扛著裝滿水的巨大水壺來回奔走,仍然吃不消。

最痛苦的,是抓兔子。

抓兔子是一門學問。圖/SEEphotos7171@Shutterstock

保羅指揮道:「一手握著牠們的耳朵,一手卡在牠們的下巴上,讓牠們靠在你胸口。」

我固定住兔子的頭,牠卻抓傷了我的手臂,後腳一下下精準地踢在我肚子上。

我的表定工時是每天 5 小時,實際上卻常常需要近 6 小時才能完成,接著還要煮午餐、洗碗。那時我已經隱約察覺不太對勁,但想到幾天後會有其他小幫手來,還是決定再觀察看看。

保羅並不壞,只是極度小心翼翼地計算「交換是否對等」。他擔心吃虧,卻高估了自己提供的資源:剛好不餓死的食物,還有一間窗戶無法全開、也無法緊閉的舊房間──窗戶打不開,白天房間很悶熱;窗戶關不緊,蚊子整夜飛進來。

我向他反應,他只淡淡地說山上本來就有蚊子,如果太熱可以去洗澡。

從「荒謬不愉快」到「亮起紅燈」

等到新來的兩個小幫手抵達時,我已經連續幾晚沒睡好。

更慘的是,那天工作時我一直聞到一股揮之不去的臭味,最後才發現頭上沾著一坨臭雞屎,還被保羅罵工作速度太慢。離開的念頭第一次浮現。

隔天,我們被分派去挖土、採水果。一位哥倫比亞的姊姊不小心被絆倒,跌進滿是刺的草叢裡。我走過去關心她,下一秒,小腿突然傳來劇烈的刺痛──兩隻蜜蜂正停在我腿上。

「那只是蚊子啦!」保羅說。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被蜂螫。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中毒,也不確定那到底是哪種蜜蜂。我一邊查資料,一邊望著四周,想像自己就這樣死在里斯本的山上。回到農場後,另一位小幫手保加利亞男生遞給我一片蒜頭,說塗在腳上就會好。我坐在床邊,一邊抹蒜頭、一邊掉眼淚,看著手臂上被兔子抓出的傷痕,開始認真思考:我沒事幹嘛來這種地方?

人生第一次被蜜蜂螫(圖僅為示意)。圖/Mirko Graul@Shutterstock

又想到保羅竟試圖說服我那只是蚊子,我突然覺得一切荒謬到不行。

天啊,我是台灣人耶,你當我人生中沒遇過蚊子嗎?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更難以言說的不安。

例如保羅對我其實算是「特別照顧」,有時會讓我待在屋子裡縫衣服、切水果,卻叫哥倫比亞的姊姊在烈日下連續勞動好幾個小時。當我注意到她狀況不太對,想主動去幫忙時,他卻矛盾地說:「那是男人的工作。」轉頭要保加利亞男生接手。

他偶爾也會問我一些過於缺乏邊界感的問題,或分享自己的關係經驗。那些話本身或許不至於構成什麼,但在那樣與世隔絕、權力又不對等的環境裡,卻讓我始終無法真正放鬆。

後來我才慢慢意識到,這份警覺並非憑空出現:在歐洲前兩個月的旅程中,我其實已經和各式各樣的人,尤其是男人,有過不少互動,其中也包括一些不太愉快的經驗。那些事情雖未立刻形成一句清楚的結論,卻確實改變了我看待世界的方式。

保羅有時會讓我待在屋子縫衣服、切水果(圖僅為示意)。圖/Kostikova Natalia@Shutterstock

我發現自己的判斷,因此來得比以前快上許多。即使我仍會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也開始學會更相信那種身體先於語言的直覺。

或許正因如此,比起那間又舊又熱、滿是蚊子的房間,保羅對我的「親近」反而更讓我不自在。

勇敢為自己做出決定

那段時間,我的高中朋友們剛好來里斯本旅行。於是我每天工作結束後,一有機會就下山,到他們有冷氣的旅館休息一下、晚上才回農場,日子變得相對較能忍受。

直到某天早上,哥倫比亞的姊姊告訴我,前一晚保加利亞男生和老闆吵了一架,因為他建議修理窗戶,否則大家根本睡不好,老闆卻只回了一句:「你出錢我就修。」

在經歷過前兩個月的歧視、騷擾與自我懷疑後,種種身心上的不適,其實已經無法真正擊垮我。

但聽到這件事的瞬間,我突然很清楚:是時候離開了。

那天下午,老闆保羅要求保加利亞男生離開農場,而我也順勢提出自己要離開。即便當下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接下來要去哪裡、旅費是否還足夠,但我感到無比輕鬆也堅定──這不是我能接受的打工換宿環境。

比起兩個多月前初來乍到歐洲時,如今的我已經明顯更為果斷,也更自信得多。

我心裡比誰都清楚:這一次,不是我的失敗。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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