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潘柏林／BBC 中文特約記者
香港、台灣「少子化」情況進一步惡化，最新統計數字顯示，在短短 6 年之間，香港出生嬰兒減少逾 26%，台灣的降幅更達到近 35%。
兩地的學者都對 BBC 中文分析指，近年社會傳統價值規範已經被打破，整體結婚和生育意願都下降，晚婚或不婚成為生育率低的主因。
值得留意的是，香港、台灣政府均祭出生育現金獎勵，但反映生育意願的總生育率，並沒有因「發錢」止跌回升。分析指出，總生育率之低，已逼近「生育陷阱」（fertility trap）水平，即單靠自身政策無法扭轉生育率。
面對人口老化，香港未來計劃吸納百萬計的移民和移工。台灣社會則對引入移工仍在拉鋸，學者提出未來可從高齡人口發掘潛在勞動力，並儘快改善職場「母職懲罰」的問題。
為何新生嬰兒銳減？
根據最新的官方數字，752 萬人口的香港，去（2025）年不足 3.2 萬嬰兒出生；約 2,330 萬人口的台灣，去年不足 10.8 萬嬰兒出生，兩地新生嬰兒人數均創新低。
若細看降幅，香港 2020 年有 4.3 萬新生嬰兒，2025 年已跌至不足 3.2 萬，6 年間減少 26.2%。台灣減幅更嚴重，2020 年有 16.5 萬新生嬰兒，但到 2025 年已跌至不足 10.8 萬，6 年間減少 34.7%。
專長人口學、中央研究院社會學研究所研究員鄭雁馨曾指出，台灣人晚婚或終身未婚，是造成台灣低生育率的主因。她連續兩年調查一萬名 20 到 49 歲的適婚年齡者，發現不分性別，當中三分之二的人身邊沒有穩定交往或約會對象。
台灣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研究員于若蓉向 BBC 中文表示，去年台灣新生嬰兒數目減少是「預期之內」：她擔任一項家庭動態調查的首席研究員，2024 年訪問 16 至 25 歲的未婚女性，超過五成人表示「非常不想」或「不太想」結婚。
而 2020 年、2022 年和 2024 年的調查，有問到是否同意「結婚後不一定要有小孩」，1 是非常不同意，5 是非常同意。結果受訪的 Z 世代女性（1997 年至 2007 年出生）平均分數是 4.24 分，男性是 3.7 分。
于若蓉形容，年輕世代生育觀念明顯與上一代不同。「對於以前覺得『應該是要成家』或是『應該要生小孩』，好像這是一個人生需要經過的一些歷程，但在更年輕的世代之中，像這樣的一種社會上的傳統價值或規範，算是被打破了。」
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講座教授葉兆輝也向 BBC 中文表示，社會整體大趨勢是結婚意願下降，就算結婚也未必願意生小孩，即便生也大多只生一個。他曾參與 2022 年一個家計會與生育相關的調查，當年香港夫婦的平均子女數目降至 0.9 名的歷史新低點，「大家都傾向一個小孩、甚至沒有小孩的狀況」。
香港政治動盪也被視為影響生育率的因素之一，近年香港有數以十萬計的人移民到英國、加拿大等地，英國國家統計局數據顯示，在英格蘭和威爾斯，父母來自香港的新生嬰兒從 2019 年的 1,568 人，增加到 2023 年的 2,129 人，增幅高達近 35%。
葉兆輝表示，根據一些非正式統計，近年移民離港，部分是 30 至 40 多歲處於生育年齡的夫婦，如果各方面環境和條件適合，他們會把握生育窗口期。
儘管如此，葉兆輝認為政治事件對生育意願的影響很難一概而論，「有些人覺得現在情況是由亂到治、由治到興；另一些人有不同想法」，他認為生育意願不能單純用一個原因解釋。
而 2025 年香港新生嬰兒數目下跌幅度較明顯，他認為部分原因也與華人傳統生肖文化有關──2024 年是「龍年」，父母有較高的生育意願。
「過往每一次龍年之後的那一年，出生率都會比之前那年較低。原因是現在還有些人想生『龍子』或『龍女』，他們只是將生育這件事提前一年。」
生育率世界倒數
根據經濟合作暨發展組織（OECD）標準，每名婦女生育率達 2.1 人，即每位育齡婦女平均生約 2.1 個孩子，人口才能在不考慮移民情況下保持穩定。
台灣國家發展委員會資料顯示，2020 年台灣的總生育率 0.99，到 2022 年疫情期間跌至 0.87，2024 年輕微回升至 0.89。
香港統計處資料顯示，2020 年香港的總生育率 0.88，2022 年疫情期間跌至新低 0.7，2024 年回升至 0.84。
南韓是 OECD 國家中最低總生育率的國家，2024 年僅有 0.75。相比之下，台灣、香港總生育率僅略高於南韓。
但香港學者葉兆輝表示，以 2025 年香港不足 3.2 萬新生嬰兒計算，估計總生育率可能只有 0.75 甚至更低，有機會成為世界最低總生育率的地區。
他提醒，一旦總生育率跌到 0.8 以下，屬於跌入生育陷阱（fertility trap），意思是生育率低到一個地步，單靠政府自身推出政策，也難以令總生育率回升。
「這就像掉進陷阱後，僅靠自己的力量未必能走出來，必須藉由外部強大的力量才能脫困。」
生育獎金有用嗎？
為了提升生育意願，香港政府在 2023 年 10 月的《施政報告》，提出向合資格父母的新生嬰兒發放 2 萬港元的現金獎勵。當時港府形容，措施是營造一個有利生育的環境，發出政府鼓勵市民生育嬰兒的強烈信息。
香港當局為獎勵措施預留 22.86 億港元（92.6 億台幣；2.93 億美元），在《施政報告》公布當天生效，直至 2026 年 10 月 24 日為止，預計每年有約 3.9 萬新生嬰兒，較 2022 年 3.25 萬嬰兒上升 20%。
但刺激效果未如預期，2024 年新生嬰兒略為回升至 3.67 萬，2025 年又下跌到不足 3.2 萬。
負責新生嬰兒獎勵金項目的政務司副司長辦公室回覆 BBC 中文指，為估算執行計劃的資源，假設由 2024-25 年度開始，每年會有約 3.9 萬名新生嬰兒，這數字並不代表預計的每年新生嬰兒數目。計劃直至 2025 年底已向 6.1 萬名申請人發放獎勵金，總共發放金額約 12.35 億港元。
當局表示，發放獎勵金是 2023 年《施政報告》中整套鼓勵生育措施的其中一項，其他尚有輪候公屋的優先安排、增加公營輔助生育服務名額、輔助生育稅項扣除、加強「社區保姆」服務等措施。
台灣行政院則是在 2026 年實施新生育獎勵措施，每名新生兒均由中央發放 10 萬元台幣（3,166 美元；22,061 人民幣）生育補助，亦可以與地方政府的生育津貼疊加領取。以台北市首胎發放 4 萬元台幣生育津貼為例，台北民眾首胎最多可領取 14 萬新台幣。
台灣學者于若蓉指出，過去很多研究發現，金錢補助對於生育的刺激效果相當有限，因為生育、教養小孩到長大成人，整個過程費用非常多，包括月子中心費用、小孩補習費等，「這十萬塊看起來很多，但其實也沒那麼多」。
香港教育大學社會政策講座教授周基利也向 BBC 中文表示，「一筆過」的現金津貼很難大幅增加生育的意願。
他分析，對基層家庭而言，較重要是政府提供托兒服務，讓父母安心外出工作；對中產家庭而言，教育質素、稅務負擔較影響生育意願。而房屋議題更是不論中產、基層，在生育時會考慮的因素。
「高齡少子」危機持續會怎樣？
香港、台灣都面臨少子化危機，陷入每年死亡人數多於新生嬰兒人數的局面。
以 2024 年為例，香港有約 5.2 萬人死亡，出生人口不足 3.7 萬人；台灣 2025 年有約 20 萬人死亡，出生人口不足 10.8 萬。最終總人口較 2024 年減少了 10.1 萬人，連續兩年人口負增長。
早在 2011 年，時任總統馬英九首次提出「少子化是國安危機」。少子化衍生出勞工短缺、役男人數減少、學校因收生不足倒閉等議題。
台灣行政院國家發展委員早前公佈的人口報告指出，台灣總人口將於 2070 年減少 844 萬人，降至約 1,497 萬人。原本每 3.6 名青壯年人口扶養 1 名老年人口，變成每 1 名青壯年人口需扶養 1 名老人。
值得留意的是，上述推算建基於假設未來每位婦女生育 1 名子女，即總生育率是 1，但 2024年台灣總生育率只有 0.89。
香港政府統計處則在 2023 年發表人口推算，估計 2046 年年中居港人口達 819 萬，又估算 2046 年總生育率回升至 0.938。
香港學者葉兆輝表示，他曾向港府反映，總生育率回升到 0.9 以上的機會不大，「你要從 0.7 升到 0.9，等於每年要多 7、8 千個小朋友，這 7、8 千個小朋友是從哪裡來？不會從天而降的，所以我們一定要實事求是。」
學者周基利坦言，當政府維持低稅制，不跟隨北歐的高福利、高稅率制度，很難有大刀闊斧措施逆轉總生育率。他建議政府應改變政策目標，令總生育率止跌或減緩跌幅。
引入移民、外勞是解方？
香港和台灣分別在 2021 年、2025 年邁入超高齡社會，即 65 歲以上人口佔比已達 20%。在人口老化危機下，香港選擇引入大量移民和外勞補充人口。
根據香港政府的人口推算，直到 2046 年香港新增人口主要來自人口淨移入，包括 89 萬名來自中國的單程證持有人、51 萬名透過各項計劃移入的香港非永久性居民及 24 萬名外籍家庭傭工。
學者葉兆輝形容香港是「得天獨厚」，鄰近地區有很多人想移居香港，而港府政策也歡迎他們。「另一方面，無論在台灣或日本，對外來人口的歡迎程度未必那麼大，而且外來人口進入後的適應也比較困難。例如日本有語言問題。」
學者周基利表示，國際上各個大城市都依靠移民補充人口，是最快、最有成本效益方法，而且對移民而言，在落地生根後有較大的動機生育。
他形容香港是一座移民城市，很多人祖父輩都是移民香港生活，港人對移民的寛容度較高，但不能太快或太急引進大量人口，要考慮住屋、教育、基建、醫療能否滿足需求。「一旦跟香港本地人的利益有很大的衝突，影響到香港人現有的服務或需求，他們就會有怨言。」
台灣學者于若蓉指出，台灣政府近年對招攬高階人材、放寛僑外生留台工作，採取較開放態度，但社會對於是否引入更多移工，仍有很多拉鋸和討論，例如會否影響本地居民的工作機會。
她分析，現時移工大多來自東南亞國家，隨相關國家國民所得提升，未來要引進大量移工變得不容易。
于若蓉續說，台灣高齡人口的勞動參與率是偏低、退休年齡偏早，是潛在可發掘的勞動力來源。此外，現時職場環境存在「母職懲罰」問題，女性因為結婚或生育影響就業和薪資，政府和企業應思考提供一個友善婚生的環境，例如提供托兒環境、彈性工時或按件計酬的工作等。
（授權轉載自「BBC News 中文」報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