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台股噴向三萬點,台灣社會幾乎分裂成「擁有台積電的人」與「沒有台積電的人」兩個世界。同時,美國最頂尖科技公司卻以年薪近千萬台幣,「絕望地」尋找一群在家長及教育體系眼中「最沒用」的人才──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s)。
但就在 AI 巨頭重金禮聘一個古老、幾乎被時代遺忘的「說書人」之際,台灣與美國的高等教育體制與家長們,卻以一種近乎「孤注一擲」的姿態,將大量資源推向理工及電機科系,人文科系則成了科技巨輪下的棄子,「關門、倒系、招生不足」等字眼充斥著新聞版面。這場分裂,不僅牽涉著台灣與全球社會的財富重新分配,更指向人才配置與競爭力的再洗牌。
與此對照的,是另則值得注意的台灣新聞:陽明交通大學與勞動部合作推出「半導體短期人才培訓班」,讓人文學子進行一場「理工知識」的魔鬼訓練──在短短 3 個月、250 小時內,讓沒有相關背景的文科生「速成」電子元件與半導體製程知識。
當「半導體人才培訓」與太平洋彼岸的「說故事的人」爭奪相遇,這反映的是台灣難以擺脫的「代工型」產業結構嗎?面對巨大的 AI 產業變革,台灣高端人才的位置究竟在何處?會不會,這其實不只是職缺的落差,而是一場關於「未來人才核心價值」的集體誤判?
矽谷新淘金熱:「說故事的人」究竟是什麼工作?
根據《華爾街日報》2025 年底的報導,LinkedIn 上的「說故事的人」職缺比例,在一年內翻倍成長。這些職位不是出現在出版業或影視產業,而是出現在 Google Cloud、Microsoft 等科技公司資安部門,甚至是自動化資安檢測公司 Vanta。
以 Google Cloud 招募的「客戶故事經理」(Customer Storytelling Manager)為例,這個職位的核心任務並非寫程式,而是挖掘客戶(如 Lowe's 零售商)如何透過旗下 AI 開發平台 Vertex AI 成功實現轉型。
為什麼身處 AI 技術頂端的企業,會突然對「人文敘事」表現出如此強烈的渴望?通訊公司 Hirsch Leatherwood 執行長 Steve Hirsch 點出了一個關鍵──「AI 垃圾內容」(AI Slop)的氾濫,正帶來前所未有的不信任感。
當網路上充斥著大量由 AI 生成、空洞且缺乏溫度的文字時,大眾開始對資訊感到疲乏。這樣的背景下,能展現「真實性」(Authenticity)、保有「人性溫暖」且「能引起共鳴」的品牌,才是真正的贏家。
於是,矽谷頂尖企業間的戰爭,不再是誰能寫出最快的演算法──那是 AI 的強項;真正的戰場,是誰能將冰冷的技術術語,轉化為能觸動人心、建立信任感的品牌敘事。而這也解釋了,為什麼 Vanta 願意為一名「說故事的人」,開出高達 27.4 萬美元(約新台幣 862 萬元)的年薪。

台灣的「人才錯位」,代價是什麼?
回到台灣,我們看到的卻是幾乎相反的邏輯。
2026 年的台灣人才市場,文組生被視為「跨界救火」的候補,他們放下原本深耕的文學、哲學或社會學,湧入半導體短期培訓班,只為了換取一張進入「護國神山」的門票,背後固然是一種求生策略。
根據報導,在台灣半導體產業撐起全球 AI 浪潮的此刻,本土理工人數每年約僅 1.6 萬人,遠低於產能所需的 3 萬名缺口。然而,這種「速成轉型」背後,是否也隱藏著難以忽視的代價──我們正將一群具備批判思考、溝通及共感能力的人才,格式化為產線上的另一種工具?
在產業導向的壓力下,師長們看到 AI 前景後,紛紛勸孩子放棄人文、奔向理工電機時,他們往往忽略了一個最簡單的經濟學原理──稀缺性決定價值。當全世界都能透過 AI 快速產出代碼、翻譯文件或整理摘要時,具備獨特觀察、深刻體悟與「說故事能力」的人,反而成了市場上最稀缺的資源。
教育制度與人才市場的落差,在於我們過度投資「技術」,卻忽略了「敘事者」背後所需的人文厚度。尤其諷刺的是,台灣的人文底蘊,早在全世界的華人社群中備受肯定,卻在一波波的科技浪潮中,被加速洗去。

班雅明的預言:AI 時代的「故事危機」
關於「說故事」的價值,早在 1936 年,德國思想家華特.班雅明(Walter Benjamin)便在其名篇〈說故事的人〉(The Storyteller)中,提出了一則深刻的警告。
面對當時一戰後的「現代化」衝擊,他指出,人們彼此交流經驗的能力正在萎縮,因為「經驗」(Experience)的價值不斷被稀釋,而「資訊」(Information)卻在大量膨脹。這個觀察,對今天的我們依然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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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訊(AI 的強項): 即時、可被快速解釋,也最容易被消費及取代。AI 正是「資訊」的極致形式,它能在幾秒內生成萬千文字,卻往往不帶任何生命厚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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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驗(人文的靈魂):班雅明認為,真正的經驗承載著敘述者的生命經驗與智慧,它不需要被過度解釋,卻能跨越時間,在聽者心中慢慢生根發芽。
這正是 2026 年當下,矽谷與全世界的人類共同面臨的危機──當「AI Slop」淹沒數位世界,我們得到的是越來越多廉價的資訊,且逐漸失去了難以替代的經驗。
矽谷科技公司對「敘事者」的急切求才,本質上是對班雅明筆下那種「經驗交流」的回頭:他們真正需要的,是能讓客戶感到「我能被理解」的人,而非只會產出規格表的機器。

如何在 AI 時代成為「稀缺人才」?
越是在極度資訊化、算力主導的時代,我們更需要看穿制度性的盲點:不要輕易相信「人文科系一文不值」的刻板印象。溝通能力、跨文化思維及對指令(Prompt)背後意涵的洞悉,正是純理工人才難以取代的優勢。
當全球高教資源紛紛向理工傾斜時,我們反而該更努力守護「人文素養」。這不代表我們不需要學習技術,而是要學會「不被技術綁架」,就像微軟招募的資深敘事總監一職,其實是「技術專家、溝通者、行銷人員」的綜合體。
未來的成功者,將是那些能夠跨越「資訊及經驗」兩段鴻溝的人,需要的特質包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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具備人文厚度:如班雅明筆下的說故事者,將生命經驗注入品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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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解技術底層:能與 AI 協作,但始終仍掌握敘事的主導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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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求真實共鳴:在 AI Slop 氾濫的時代,保持「最人性、最能引起共鳴」的真誠。
回頭想想多麼諷刺,當我們以為未來的世界只剩下算力時,矽谷巨頭們卻焦急等待一位能講出好故事的人類。台灣的教育制度或許暫時跟不上市場轉變,但人才的選擇,從不該被鎖死在「半導體化」的窄巷裡。
一個簡單的投資原則──技術變得越便宜,人性就會變得越珍貴。現實世界的高薪招聘已證明:在 AI 時代,能重新定義「什麼是人」的敘事者,價值無可估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