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的 2026 年開局，似乎一點也不寧靜。就在元旦當週的星期六早晨，一場大規模的停電，襲擊柏林西南方的利希特費爾德區（Lichterfelde）西邊與附近區域，導致 45,000 多個家庭、超過 2,200 間店家無電無暖。
根據當地有關單位調查，導致停電的原因是一處於特爾托運河（Teltow Canal）上設有電纜的橋梁發生火災，其位置相當接近利希特費爾德發電廠（Lichterfelde power plant）。
柏林大停電影響範圍、暫時措施
這場停電，據稱創下二戰以後影響最久的停電紀錄。除了影響範圍廣、區域剛好集中在柏林的富裕地區，也因正值柏林寒冬（筆者當週正好在柏林東南方處，對元旦前後的體感溫差印象深刻），上午的氣溫近乎攝氏零下，使得受影響的居民斷電失暖，多條 S 鐵路運輸中斷，手機通訊也受影響。
學校和社區機構中斷營運之外，當地多間醫院、長者照護中心等，也不得不啟用備用發電機，然而為維持全面運作，亦使得發電機也達負荷極限，不得不將部分病患轉移至其他院區。
市府當局在軍隊和慈善團體的協助下，在這段期間緊急開放旅館、運動中心、學校等作為臨時避難場所，公共游泳池也 24 小時開放，以利居民淋浴和取暖，公共交通巴士也被作為臨時避寒場所。
然而，因高壓電纜受損嚴重，供電並未旋即全面恢復，直至週二（1 月 6 日）仍有超過半數居民和店家無電使用，情況持續到週四，供電才全面穩定恢復。
為什麼停電？一封來自極端左翼團體的信
停電之初，警方初步調查發現，這場大停電的起因，並不像是去年度在葡萄牙和西班牙因過度用電所造成的大規模停電一般，而是蓄意縱火導致。
就在調查之際，針對這起襲擊行動，名為「火山集團」（Vulkangruppe）的極端左翼主義在網路上宣稱負責，並將此次破壞行為描述成「對抗石油經濟、地球過度開發的自衛行動」。
他們在《切斷統治者的電源》（Cutting Off the Rulers’ Power）信中提到：「這是以公共利益為導向的行動，具有社會意義⋯⋯那些用於『技術攻擊』並助長地球毀滅的基礎設施，是可以遭到破壞的。石油能源的生產也可被終止。」
該組織強調，大規模停電並非預期內的結果，並向受影響的低收入戶居民致歉；但對西南部富裕地區的別墅屋主，他們僅抱持有限度的同情。
官方將調查方向指向「恐怖主義」
柏林警方表示，這份聲明具有可信度，因該組織也在 2024 年，針對柏林郊區特斯拉工廠縱火案宣稱負責。
自 2021 年起，一些不明身分者在柏林附近的格倫海德工廠（Grünheide plant）縱火，而 2024 年 3 月的攻擊最為嚴重，導致工廠中斷生產、附近區域數千戶停電。當時，該組織也透過「公開信」的方式，宣稱對該行為負責，並在信中指責特斯拉執行長馬斯克為「科技法西斯主義者」，並持續批評特斯拉助長掠奪性資本主義、剝削工人。
即便情報局已監控「火山集團」數年，但對於組織架構與成員等仍舊不明，僅知其為極左派、無政府主義組織，且主要是分散式行動。而情報局過去也在報告中表示，自 2011 年起，在柏林與布蘭登堡區域活動的「火山集團」，便不定期對重要基礎設施實施縱火，這樣的行為往往會對一般民眾造成極大影響。
而此次 2026 年的襲擊，也確實對無辜平民造成風險，像是醫療設備斷電。有報導指出，一位 83 歲的老奶奶就在停電期間死亡。柏林市長凱韋格納（Kai Wegner）在 1 月 4 日接受訪問時，將這起攻擊基礎電力設施事件歸類為恐怖主義，他認為這已超越單純的縱火或破壞。
隸屬保守派基督教民主聯盟（CDU）的總理梅爾茨（Friedrich Merz）也向地區廣播公司表示：「這已經是恐怖主義了。」德國聯邦檢察官也宣布，這起縱火案將朝「涉嫌參與恐怖組織、破壞活動、縱火及干擾公共服務」的方向進行調查。
德國社會的挑戰：極端組織回到公共視野
若拉長遠來看，這恐怕並非是一項單一案件。極端主義近幾年來，在德國逐漸回到公共討論的核心。2025 年 12 月初，聯邦憲法保護局局長錫南塞倫（Sinan Selen）在一場研討會上表示：「混合威脅、右翼和左翼極端主義，以及伊斯蘭恐怖主義正同時存在」。
換言之，德國正面對一個更為複雜，且更難分類的威脅光譜。
像是 2025 年初，在經過三年多的審查，聯邦憲法保護局將德國第二大黨另類選擇黨（AfD）標籤為「明確極右翼政黨」，因其宗旨是基於種族與血統的民族概念，與德國的自由民主秩序不相容。且該政黨旨在排斥具有移民背景的德國公民，更違反憲法保障的人性尊嚴原則，黨內高層也有多次排外、反少數族裔、仇視伊斯蘭及反穆斯林的言論發生。
憲法保護局局長表示，極端左翼主義相關團體發展的趨勢，也令人憂心。2020 年至 2021年間，「暴力導向型」左翼極端分子的人數增加了約 700 人，達到 10,300 人。他們的行動涉及縱火、破壞等激進行為。同時，極左、右翼間的衝突也不容疏忽，他們甚至進行可能危及生命的人身攻擊。聯邦警察 2024 年度的報告則顯示，極右翼背景相關的犯罪行為，相較極左翼的數量，更呈翻倍成長。
德國男友「不同於主流」的意見
筆者每年都會前往柏林與男友的家人過聖誕節，就這次事件好奇詢問了男友的看法，身為當地人的他回應道：
「首先，我對這起事件的觀點，其實與主流意見不同。『破壞』的行為是不對的，但這樣的行為也確實才能讓社會大眾和政府注意到問題。尤其是現在德國的大環境以中間偏右為主，第二大黨又是極右翼的另類選擇黨，他們擅長利用社群媒體煽動年輕人，將經濟蕭條、治安問題的因素指向『移民』，但這樣的指控，是直接將問題簡化，相當不正確。看總理和市長將此次停電原因，誇張地指向為『恐怖主義』便可知。」
「再者，我認為身為德國人，我們一直都享有『特權（Privilege）』的紅利。過去我家曾接待過難民，協助其融入社會，這樣的經驗一直影響著我對國家發展、社會局勢的見解，目前我在新能源產業工作，也同樣不認同特斯拉創辦人的理念。我依舊認為，我們應就我們所享有的紅利，去協助弱勢群體，盡自己的能力，為我們的家園打造一個永續的環境，而非一味朝向資本主義靠攏。」
這幾年在義大利米蘭、德國柏林間往返，我格外能感受到，極端主義（無論是極左或極右）對歐洲社會的影響，正明顯加劇。
以「移民」身分待在歐洲國家的我，在義大利的公家機關出入時，都得祈禱不要遇上愛刁難的行政人員；在搭車前往德國時，也曾遇上邊境警察實實在在地搜查證件，一旦與德國男友同行，便不會被檢查證件。這兩年因巴勒斯坦議題，義大利許多城市也迎來大規模抗議行動，極左翼團體藉此在火車站前引起混亂，導致多輛火車嚴重延誤。
在異國生活的我，可說是真切體驗到社會局勢的不安與經濟衰退，促長了極端主義。
柏林停電給台灣的反思
回望台灣，過去數年間，部分地區也多次出現大規模或區域性停電，官方多半將原因歸結於人為操作失誤或設備故障，但這些事件已一再顯示，現代高度集中化的能源系統，一旦關鍵節點失效，社會運作便可能迅速陷入失序。
這樣的風險，我相信對台灣人而言並不陌生，像是近年多起海底電纜遭破壞的事件，也讓我們意識到，即便表面上是不同領域的事故，實際上卻指向同一個現實：當基礎設施被視為理所當然地穩定運作，其脆弱性往往也被一併低估。
在長期投資與制度改革尚未完全落地之前，如何提升即時應變能力、強化監測與備援機制，並正視混合威脅的可能性，將是我們在面對類似風險時，無法迴避的課題，值得大眾一起關心。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