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過去一年,你會用哪一個詞來形容這一年的自己?
最新「我的年度代表詞」徵稿活動,邀請讀者用最貼近內心的關鍵字,回顧 2025 年在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拉鋸與前進。看看以下這篇故事,作者選了哪個詞?
如果要用一個詞來形容過去這一年,我會選擇「錯位」。
不是因為發生了什麼戲劇性的變化,也不是因為人生突然走到岔路口。錯位比較像是一種長時間存在的狀態。它不尖銳,卻持續;不張揚,卻反覆出現。你不會立刻察覺它的重量,卻會在某些時刻突然感到疲倦,彷彿一直站在一個需要微調重心的位置上。
這樣的感覺,陪我走過了整整一年。
這一年的日常,很不日常
我出生、成長在台灣台北,對我來說,生活在首都,從來不只是生活背景,而是內建的預設值。資訊密集、節奏明快、文化資源隨手可得。那不是我刻意追求的刺激,而是習以為常的呼吸方式。我知道資訊會往哪裡流動,知道什麼時候該出現、該回應,也知道自己大致站在什麼位置上。
2025 這一年,我生活在日本,卻不在東京。這件事本身沒有對錯,甚至在旁人眼中,還帶著一點生活品質還不錯的想像。

日子確實能運作,交通便利、街道整齊、生活節奏平穩,一切看起來都很合理。但真正住進去之後,我很快意識到,自己並不只是離開了一座城市,而是離開了一整套我熟悉的定位方式。
不是因為城市不好,而是因為我很清楚地知道,我不在我原本預期會出現的位置上。我現在站的地方,和我過去習慣站的位置之間,出現了一段無法忽略的距離。
錯位不是一時不適應,而是長期偏移
錯位最難被察覺的地方,在於它並不會立刻讓人痛苦。
你依然可以工作、交稿、與人應對;你能把生活安排得妥當,甚至會被提醒:「這樣其實也不錯」。也正因如此,錯位很容易被誤認為只是情緒問題,或者一時的不適應。
但時間一久,那種「一直在調整」、「一直在校準自己站法」的消耗,便慢慢浮現。你開始在意自己站得是否得體、反應是否合宜、與他人的距離是否剛好。明明沒有做錯什麼,卻始終覺得自己沒有完全站正。
我逐漸明白,這一年我反覆面對的,並不是去或留的選擇題,而是一個更根本的位置問題:我現在所處的這個位置,是否還容得下我原本的站法?
在異國從事文字工作
我的工作與語言和文化有關。書寫、翻譯、編輯、企劃、經營社群媒體,還有大量的人際合作。本來就是在不同語境之間來回移動,理論上,我應該很習慣站在「中間」。
然而這一年,我第一次清楚感覺到,語言的中間地帶,與地理的中間地帶一樣,需要付出代價。
用母語思考,卻必須以另一種語言輸出;理解某些細膩的文化脈絡,卻無法確定是否被完整接住。這些狀態並不新鮮,但當它們與日常生活重疊時,錯位便被放大。
我開始意識到,自己不只是翻譯文字,也在翻譯城市、翻譯文化,甚至翻譯一個「此刻的自己」。而這些翻譯,並不總是等值的。有些感受在轉換中被稀釋,有些立場則被迫簡化。
久而久之,我也必須承認:錯位並不只是環境造成的,它慢慢滲入了內在。
紐西蘭與奧地利教會我的事
這一年,我並非始終停留在同一個地方。我曾短暫離開日本,去其他國家旅遊,去了紐西蘭,也去了奧地利。那些移動並沒有替我帶來答案,卻意外地讓錯位這件事變得更立體。

在紐西蘭,生活節奏與我熟悉的一切都不同,但我很少需要解釋自己。那裡沒有要我對齊某種既定位置,身體先於思考鬆了下來。

在奧地利,文化的密度極高,卻讓我意識到另一件事:有些地方,本來就預設你是外來者。在那樣的結構裡,錯位反而是被允許的,你不必急著修正。
正是這些短暫的離開,讓我更清楚地辨認出,日本帶給我的並不是單純的錯位,而是一種長期、結構性的偏移。一種似乎應該融入的期待,與我實際能站立的位置之間的距離。
回到台灣,辨認出回家的路
這一年,我也很頻繁地回到台灣。多半是為了工作,行程緊湊,停留時間不長,並不像傳統意義上的返鄉。
但正是這些短暫而實際的往返,讓我意識到一件過去沒有說清楚的事──我並不是因為離開台灣,才開始想家。而是因為離開之後,我才慢慢辨認出,原來我知道回家的路。
在台灣工作的時候,我很少需要重新校準自己站的位置。語言不必先轉換,反應不需要延遲,許多細微的默契直接成立。那不是因為一切都很順利,而是因為我不必反覆確認:「我這樣是不是對的?」
正是在這樣的對照之中,我才更清楚地看見,自己在其他地方承受的錯位,並非來自生活能力的不足,而是一種長期存在的校準壓力。我必須不斷微調自己,好像必須再更努力一點,才能站到正確的位置。
也正是在這樣的來回之中,我意識到,錯位並不只是身在何處的問題,而是你是否知道,自己是否擁有選擇其他生活的權利。
與錯位共處,而不是急著修正

這一年,我沒有找到一個完美解法。
沒有戲劇性地改變生活軌道,也沒有急著替自己下結論。相反地,我學會了一件看似保守,實際上卻很重要的事:承認錯位的存在。
承認自己,確實不在理想位置上;承認有些不適並非情緒問題,而是結構問題;承認再怎麼調整心態,也無法完全抹平那些偏移。
這樣的承認,反而讓我少了一點自責。我不再要求自己一定要適應得很好,也不再用成果或效率來證明這段時間的正當性。我開始更誠實地記錄,哪些時刻我感到被滋養,哪些時刻我只是在經歷。
錯位沒有立刻消失,但它變得清楚,也變得可被理解。
寫在現在,而不是結論
回頭看這一年,錯位其實教會了我幾件事。
第一,位置對我來說不是奢侈,而是必要條件。我的獨立,讓我到哪裡都可以安頓好自己,卻不代表我能隨便在哪裡都好好生活。
第二,我重新確認自己的敏感與思考邏輯,我對城市、語言與文化的反應,正是我能夠工作與書寫的來源,而不是需要被修正的問題。
第三,最重要的是,我終於理解,錯位不一定要立刻被解決,但一定要被正視。
此刻的我,仍然站在一個中間地帶。沒有抵達終點,也沒有急著離開。
但和一年前不同的是,我已經能清楚說出,我知道自己為什麼感到不適應,也知道這份感受從何而來。我知道哪些地方需要暫時停留,也知道自己仍然握有人生的方向盤,隨時可以調整自己所處座標與定位的能力。
如果說「錯位」這個年度代表詞為我留下了什麼,大概是種更誠實的定位。不再急著把自己放進任何看似合理的位置,而是先確認,那個位置是否真的容得下我。
也許接下來的一步,仍然需要更多時間才能出現。但至少,我不再假裝沒有錯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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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