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評論】「暫時性關稅」告一段落:15% 的關稅談判成果,為何日韓卻沒人說「全壘打」?

對於台美關稅談判的最新結果,在朝野幾乎毫無交集的兩種論述中,到底誰是誰非?除了高度政治性的語言,我們該如何真正理解這場貿易談判後的機會與挑戰?
【評論】「暫時性關稅」告一段落:15% 的關稅談判成果,為何日韓卻沒人說「全壘打」?

Photo Credit:Robert V Schwemmer@Shutterstock

近日,為期至少 5 個月的美國對台 20%+N 的所謂「暫時性關稅」,終於告一段落。政府日前公布最新談判結果:台灣商品銷美關稅降為 15% 且不疊加,同時在各界高度關注、美方尚在研擬中的半導體相關產品稅率(俗稱「晶片稅」)上,美方亦承諾無論未來稅率如何,台灣均享有 232 條款最優惠待遇。

至於台灣如何換得這樣的條件?答案是承諾總額高達 5,000 億美元(約新台幣 15.7 兆元)的特定產業對美投資(主要集中於高科技領域),當中半數由台灣產業界自主投資,另一半則由台灣政府以信用擔保的方式,授權台灣金融機構放款給赴美台企等方式進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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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結果一出,台灣政府和執政黨的官方說法,很快將之解讀為「擊出全壘打」,並獲得部分輿論的高聲應和;但同樣有另一方以在野陣營為首的輿論,認為這是「喪事喜辦」、「掏空台灣」

在幾乎毫無交集的兩種論述中,到底誰是誰非?除了高度政治性的語言之外,我們又該如何真正理解這場貿易談判後的機會與挑戰?

以下本文,筆者將從國際談判與日韓對照的角度,以個人所學和觀點進行解析,盡量為《換日線》的讀者們提供不同視角的參考:

「15% 不疊加」是突破,但「產生方式」比數字更重要

美國設定關稅條件,會結合供應鏈安全、地緣政治等工具。圖/hyotographics@Shutterstock

首先,筆者認為目前的關稅談判結果,自然明顯較去(2025)年以來的關稅稅率,與隨之而來、對未來的高度不確定性為佳。對於談判團隊的努力成果,也應予以一定程度的肯定──畢竟在台美並無實質邦交、國際政治地位更無法與日韓等國相提並論等大前提下,對於美方(川普政府)的談判籌碼終究極其有限。

然而,部分輿論將此結果解讀為「台灣外交重大突破」、「台灣完全不吃虧」,甚至視為台美經貿關係「邁向最惠國待遇」的重要象徵等等,卻同樣是太過罔顧事實了。

因為,這場談判真正反映的核心問題,並不只在表象的關稅數字和與主要對美貿易對手國的差距而已:關稅從來不是單一價格,而是一整套制度交換的結果。

在全球經貿日益戰略化的今日,美國設定關稅條件的方式,早已不再只是單純的貿易問題,而是結合投資配置、供應鏈安全、產業政策與地緣政治考量的複合工具。對台灣而言,關鍵恐怕不僅在於「稅率是否與日韓相同或比日韓更好」,更在於:台灣是以什麼樣的制度位置和條件,換得這個結果?

舉例來說,由於日本與韓國均長期透過雙邊或區域自由貿易協定(如美日、美韓 FTA),與美國已形成高度制度化的經貿關係,這個既有規制儘管一度被難以預測的「川普 2.0」打破,但在後續的談判中,仍能快速回到既定框架當中進行。

相較之下,台美之間並無正式 FTA 作為談判平台,只能透過行政協議、產業承諾與投資交換,「逐案協商」具體條件──這恐怕也是為何各國關稅結果陸續出爐後,台灣卻一路扛著 20%+N 稅率協商至今的關鍵原因之一 。

更重要的是,FTA 等正式貿易協定框架不僅涵蓋關稅制定或減免,更將「投資保障、爭端解決、技術標準與政府採購」等國際貿易中的關鍵要素,納入法制框架,使關稅調整成為「相對」可預期、可延續的政策工具──若我們忽略這一層差異,將容易誤判台灣已站在與日韓相同,甚至更佳的對美談判位置,實則恰恰相反。

日韓官方對美談判至今,為何未見政府領袖說「全壘打」?

韓國特別關注美國是否會要求造船等戰略產業讓步。圖/4kclips@Shutterstock

觀察日韓政府和主流媒體輿論,對美國關稅條件的反應,更能凸顯其與台灣部分「過度慶賀」輿論的落差:即便最終稅率與投資條件等更早確定,且與目前台灣取得的結果大致類同,日韓政府與媒體,卻普遍從未將之高調包裝為談判勝利。

在日本,主流討論焦點多集中於「附加條件是否過重」、「產業政策空間是否被壓縮」。由於美國往往要求指定投資項目與供應鏈透明化,日本產業界更關心的是長期競爭力與政策自主性,而非單一稅率的高低。因此,日本政府對內說明時,也均傾向以「避免最壞情境」、「維持穩定關係」作為主軸,而非宣稱為「重大突破」。

韓國的民情反應,甚至比日本更為審慎:過去美韓 FTA 在國內引發的政治爭議仍歷歷在目,促使韓國政府任何新的對美經貿承諾,都會被民間不分朝野地放大檢視。韓國社會特別關注,美國是否藉由關稅條件,要求在造船、電池、半導體等戰略產業上做出額外讓步。在這樣的背景下,韓國政府自然也不會輕易使用「全壘打」式的語言。

以此觀之,台灣部分論述急於將「與日韓同稅率」視為「歷史性的重大成就」,並對特定政治人物與談判團隊進行過度吹捧和讚揚之舉,恐怕與將其視為「舔美賣台」、「歷史罪人」等另一方的激烈言論,同樣有偏離國際現實之嫌。

筆者認為,這種對於談判結果的評價落差,某種程度上其實正反映出台灣在制度工具與國際談判空間不足下,對「形式對等」的高度渴求,但也可能因此降低了對實質交換內容的檢視標準──例如我們若從 GDP 規模與投資承諾占比來分析,「台灣比日韓佔便宜」的說法顯然站不住腳:日本與韓國的 GDP 規模分別約為台灣的 5 倍與 2 倍以上,美國要求三國所承諾的投資金額,即便在絕對數字上相近,換算成 GDP 占比後,台灣實際承擔的負擔明顯更高。

簡言之,這意味著台灣未來將以更高比例的資源與政策調整空間,換取與日韓相同的關稅條件。而從國際政經角度來看,這正是小型、開放型經濟體在缺乏制度談判工具時的典型處境:只能透過更密集、更集中的承諾(如台灣的半導體產業),補足制度位階的不足。

政策建議:從被動回應到制度建構

將關稅等機制納入政策設計,降低行政協議的風險。圖/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關稅談判從來不是單次輸贏,而是國家在全球經貿秩序中的制度定位。台、日、韓同樣拿到 15%,並不代表站在同一個位置。

真正決定長期競爭力的,不是稅率高低,而是能否具備足以支撐談判的制度工具。對台灣而言,這場談判的啟示或許在於:若仍停留在「爭取與他國看齊」的層次,而未正視制度不對等的現實,那麼今天的「同樣條件」,很可能只是下一輪更高要求的起點。

筆者認為,面對美國關稅與產業政策高度戰略化的趨勢,我們應該盡量擺脫政治口水的內耗,正視台灣的實際處境、從而共同為產業長遠的發展努力。不宜再以單次稅率結果作為談判成敗的主要指標,而應轉向長期制度布局:

  • 首要之務,是建立更具法律效力的經貿協議框架,即便國際現實下無法以 FTA 為名,也應擴充既有的「台美 21 世紀貿易倡議」,將關稅、關務程序、投資保障、產業標準與爭端處理機制納入整體設計,降低行政協議高度不確定的風險。
  • 其次,政府應以本次談判經驗,重新界定「投資換關稅」的談判邏輯:對美投資若不願淪為單向讓利,便須更努力轉化為可回收的制度性資產,例如取得技術合作條款、人才流動機制或供應鏈共同治理權,同時盡可能避免承諾高度集中於單一產業,形成結構性風險。
  • 最後,筆者建議台灣亟需建立跨部會甚至跨黨派、用人唯才的「戰略談判資料與人才平台」:整合產業、法規、稅務與地緣政治分析,讓談判不再是臨時應對,而能持續累積制度記憶與談判籌碼。

唯有如此,台灣才能夠從現在的被動承接戰略要求,一步步地努力轉型為能夠設定交換條件、甚至參與制度協商──這才是台灣在國際經貿新局中,真正的重大突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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