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一家餐廳主廚對外不斷宣傳自己的招牌菜,在家卻堅持不讓自己的孩子吃上一口,你會怎麼想?
這正是當前科技界最弔詭的現象。
日前,YouTube 執行長尼爾・莫漢(Neal Mohan)在媒體訪談中坦承,對自家孩子實行「凡事適度」的原則,並且實施手機及社群媒體的「嚴格限制」。筆者認為,這則看似溫馨的矽谷大佬育兒花絮,實則揭露了細思極恐的階級偽善:
那些創造出「數位芬太尼」的矽谷菁英們,正在動用最頂級的資源,將自己的後代與這些產品隔開,卻繼續對全球數十億的普通家庭兜售成癮。
這股「買離線權」的浪潮在矽谷絕非個案,甚至早已成為一種心照不宣的階級默契。
例如,微軟創辦人比爾蓋茲曾立下鐵律,子女在 14 歲前不得擁有手機;蘋果創辦人賈伯斯生前更堅持每晚全家在餐桌上用餐,嚴禁自家產品 iPad 出現⋯⋯。事實上,美國媒體如 CNBC 等早有報導揭露:這些科技巨頭的創辦人與主管們比誰都清楚,他們引以為傲的科技產品,精心設計的推播通知、自動播放機制與滑動頁面,本質上就有如一場針對大腦前額葉的「駭客攻擊」。
醫學研究揭露「數位成癮」危機

一位前 Meta 高階主管曾直言:「我確信魔鬼住在我們的手機裡,正對我們的孩子造成傷害。」但當這些菁英在自家豪宅裡築起「數位防火牆」,守護孩子大腦發育關鍵時期的專注力與內在動機時,卻繼續透過無止盡的行銷預算與演算法更新,繼續對「別人家的孩子」造成潛在傷害。
上面這段論述絕非杞人憂天。2025 年底,美國權威醫學期刊《小兒科》(Pediatrics)發表了一項追蹤逾萬名兒童的研究,就用冰冷的數據,印證了眾多科技菁英們的「先見之明」。
該研究以美國國家衛生研究院(NIH)的「青少年大腦認知發展研究」(Adolescent Brain Cognitive Development)為基礎,發現「擁有手機」對(12 歲以下)兒童身心健康的發展威脅,與「未擁有者」相比有著極為顯著的差距,當中包括:
臨床確診憂鬱症風險增加 31%
肥胖風險增加 40%
睡眠不足風險劇增 62%
更驚人的是,連 13 歲才拿到手機的孩子,僅僅一年內,其心理病理症狀與睡眠不足風險也分別飆升了 1.57 倍與 1.5 倍。
研究團隊直指,發育中的大腦根本無法抵抗專業工程師們精心設計的「多巴胺陷阱」。智慧型手機一旦進入孩子的口袋,它就不再是一個工具,而是有如一個全天候排擠睡眠、社交與深度思考的掠奪者。
中上階層大買「離線權」,加深階級差距

近年關於「社交媒體、智慧型手機成癮症候群」的相關研究,當然遠不止於上述而已,且絕大多數研究都表明,其對兒少發展過程中的負面影響、經常多過正面效應。
以此觀之,難怪如莫漢等巨頭,會在訪談中輕描淡寫地提到「凡事適度」(Moderation)原則──但如此言論,聽在無數收入、資源遠不如矽谷菁英的家長們耳裡,卻是如此刺耳且傲慢。
因為,在中上階級的家庭裡,填補「螢幕空白」的往往是私人家教、豪華假期營隊、充滿儀式感的家庭晚餐,以及父母充裕的陪伴時間。
但以有高達 95% 兒少使用社群媒體的台灣為例:數以百萬計的台灣青少年,平均每日耗時逾 4 小時「滑手機」早已成為常態。因為對於雙薪過勞、缺乏後援的普通家庭而言,手機往往是廉價且唯一的「數位保母」。
簡言之,當富人可以用資源換取孩子的「離線權」,一般家庭的孩子卻往往只能被演算法無情收割。
如今,所謂的「數位落差」正以一個極為諷刺的方式在逆轉:過去我們擔心窮人接觸不到科技,現在我們卻該擔心,只有富人有能力拒絕科技。
呼籲政府強化數位主權、注重兒少發展風險

對此現象,很多人的膝反射、卻也是最危險的敘事,莫過於將責任全數轉嫁給「失職的家長」與「缺乏自制力的孩子」。筆者認為,這無疑是一種系統性的卸責。
因為,現實中的狀況是:科技巨頭們紛紛在自家築起高牆保護後代,卻拒絕在商業產品中為大眾兒少設定強制性的保護機制(如嚴格的年齡驗證、強制中斷機制、演算法去毒等等)時,這已不僅是商業道德的淪喪,更是對公共健康的漠視。
說得更白話點:如果一個產品連製造者都不敢讓自己的孩子使用,政府和法規就該介入了。我們不需要更多虛無縹緲的「產業自律」呼籲,畢竟誰會讓(境外的)狼群自主管理(國內的)羊圈呢?
台灣唯一的自救解方,就是儘速參考歐洲、澳洲等先進國家案例,立法強制國內外各大社群媒體平台,落實演算法監管與年齡分級。
科技的力量應當用來成就人類,而非將「別人的」童年獻祭給股價。當矽谷菁英們忙著為自己的孩子買離線、按下社群媒體「暫停鍵」時,我們是否也該從這場無聲的反叛中警醒,拒絕讓我們的下一代,成為數位殖民地裡的農奴?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