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以來,陳玉勳導演透過《熱帶魚》、《總舖師》與《健忘村》等作品,留給觀眾笑淚交織的深刻記憶,他更憑《消失的情人節》成為以同部電影獲得臺灣電影三獎(金馬獎、臺北電影獎、臺灣影評人協會獎)導演獎的第一人。
陳玉勳的新作《大濛》,在甫落幕的 2025 年第 62 屆金馬獎中,奪得最佳劇情片、原著劇本、美術設計、造型設計 4 項大獎,亦在先前率先拿下「觀眾票選最佳影片」榮譽。
《大濛》聚焦白色恐怖時期的台灣,方郁婷所飾演的阿月,某一天得知了自己的哥哥被槍斃,因而從嘉義北上,要帶哥哥的遺體回到家鄉。途中遇到柯煒林飾演的趙公道,兩人在濛濛大霧的時代中,展開了一段陪伴彼此的成長之旅。
本片是陳玉勳導演首次挑戰白色恐怖的歷史題材,也將過往的喜劇元素融入創作,成了一部笑中帶淚的作品。本次代表《換日線》專訪陳玉勳導演,在電影上映之際,分享他對創作的精彩觀點,以及影迷所不知道的編導心路。
問:台灣觀眾從《熱帶魚》就開始認識您的電影,跨越 30 年帶來《大濛》,有什麼新的創作想法想帶給大家?
《大濛》是一個 70 年前的故事,我很想探索那個時代的人物,尤其是我媽媽、甚至是我祖母那一輩的故事。
台灣人有過許多苦難,當時物資比較缺乏,現在的年輕人應該很難想像,那時候是怎麼過生活的。連我都很難想像啊,當時沒有電視、電話、電冰箱,甚至連交通工具都沒有,有腳踏車就很不錯了。
我很想要回到那個時代去,畢竟我們一直往前走,也需要回頭看過去,才知道怎樣走才對。
問:本次嘗試從沒挑戰過的歷史題材,卻又帶著相當濃厚的喜劇印記,導演如何平衡這部片的元素與風格?
其實我們一開始並沒有設定這是一個喜劇。我過去都在拍喜劇,但這一次我戰戰兢兢地寫劇本,畢竟是一個嚴肅的題材,因此我從來沒有想過要「搞笑」,我是從這些人物去拍攝、去發展,那這些人物的性格出來之後,自然而然地,他碰到什麼樣的情況就產生什麼樣的情緒。然後很自然地,該笑的時候就笑、該哭的時候就哭。
我過去可能會設計一些點,去讓觀眾笑或哭,也就是人家說的抖包袱、鋪梗,但這一次我沒有。不過也許是長久習慣,也許是個性使得,還是免不了會有這些東西。但我並沒有刻意去做(笑點),完全是從角色出發,阿月是什麼人?趙公道是什麼人?再加上我過去是拍喜劇,看待任何事情都是平等的,並沒有從上而下的感覺。
一個人不可能永遠都是快樂的,也不可能永遠都是悲傷的。一個一直在笑的人也有悲傷的時候,一個經常在哭的人也有快樂的時候,一個再聰明的人也有做蠢事的時候,我認為那才是一個立體的人,這是我對於人物及這個世界的看法。
問:綜觀導演所有作品,很佩服您在喜劇調性上的拿捏,同時又要讓這群不屬於那個年代的演員進入戲裡的角色中,您有分別讓演員做什麼功課呢?
演員們做了很多功課,尤其是 9m88 跟方郁婷,她們兩個是完全不會講台語的人。
方郁婷的角色,我在寫劇本的時候就決定是她來演了,因為我很喜歡她在《美國女孩》的表演。她的樣貌很適合《大濛》裡 1950 年代的小人物,而且她的眼神讓我覺得很單純。我就在想,有沒有機會把她改造成 70 年前的小女孩?

我安排她們兩位一起上語言課程,想說大不了最後就用後配音的。上了兩個多月之後,第一天開拍就讓我很震驚,我真的沒有想過她可以練到這個程度。在整個過程中,兩姐妹就一直努力地苦練台語,然後她們的課程也是分開上的,因為那時候有南部腔跟北部腔的差異。
那柯煒林也是一樣的狀況,他是一個香港青年,一個現代又時尚的青年。趙公道這個角色,對他而言是另外一個宇宙,他人生中應該沒有想過會有這樣的一個世界。
他從來不知道台灣有這麼多退伍老兵,所以我就找了很多資料給他看,當時這些退伍老兵的氣質是怎麼樣的,也特別跟他強調這些老兵是較沒有社會化的,所以講話比較粗獷。這對柯煒林來說相當陌生,所以都要練,加上很難找到相似的模仿對象,所以對他來說很困難。
問:《大濛》的主旨及核心價值觀是什麼呢?以及阿月跟趙公道兩個角色,分別有什麼成長與體悟?
我一開始研究這個題材時,收集了很多關於白色恐怖的資料。看到一些受難者的資料後,我對這些受難者及家屬有一種心疼的心態──如果他們沒有被槍斃或被抓去關的話,其實他們的未來有很多的夢想及發展,但是命運跟政治就是把這些東西給剝奪了。
我們現在的生活過得如此富裕自由,很多都是他們的犧牲換來的,所以我想寫一個劇本,也不是說感謝他們,而是心疼他們,甚至是把他們記住。
角色成長的部分,我會思考我的媽媽、外婆是怎麼長大的,因為我的外婆本身就是一個養女,所以阿月這個角色在上台北之後,看到了她的姐姐有著自己的工作,卻同時又是別人的童養媳。當阿月看到姐姐在表演時,她也會驚嘆於原來還有這種世界。然後她同時在這個世界中看到了好人跟壞人,以及趙公道。因此雖然只有兩天一夜,但是她體悟到了很多以前沒有體悟過的事情。
加上阿月對她哥哥的愛很深,這些事情促使了她,無論如何,一定要帶哥哥回家。她也是個很堅強的女孩,這源自她哥哥說「妳一定要勇敢、一定要堅強」,所以阿月很勇敢地完成了這個任務。對我來說這就是她的成長。
至於趙公道,他沒有成長,或者說,他跟阿月的哥哥一樣「沒有機會成長」。我想表達的就是,很多人遭遇到不幸,因此不像我們可以好好地走過來,如果沒出意外、沒生病的話,能好好過一生;他們很多都是被剝奪成長的。

問:片中有一個故事被詮釋了兩次,為何會設計兩個不同的詮釋方式?
剛開始,這個故事是一個小女孩要去台北領哥哥的屍體回家,這樣子我覺得有點單純。某一天突然靈光一閃,想到兩個水滴的故事,就把它放進劇本裡。這兩個水滴的故事就是在講,一個水滴想要成為雲,一個最後沒有成為雲,變成了霧。
當時阿月的哥哥呢,是一個抱有理想的青年,所以他相信自己可以變成雲,然後下雨灌溉整個綠洲,所以才有了第一個版本。
後來,阿月的哥哥被抓去關了,他在監獄中寫了一封信,又把這個故事說了一遍──但改了最後的結局,因為阿月的哥哥當時心態已經改變了,他不再抱有希望,所以最後對阿月的姐姐說出的版本,和當初跟阿月說的不一樣。最後這個水滴沒有成為雲,變成了霧,這反映出阿月的哥哥心態上的轉變。
至於這個故事,其實沒有所謂靈感來源,加上我一直喜歡在我的電影裡加一個小故事,比如《熱帶魚》或《消失的情人節》。這些也是我每次在寫劇本卡關的時候,會寫出來的小故事,而這些故事也都不是刻意地被寫進去劇本的。
(註:以下內容涉及電影關鍵情節,請讀者斟酌閱讀。)

問:現代的戲份,原本就存在於您的構想嗎?關於結局,經歷過哪些不同版本的思考?
現代戲份一開始就是這樣,我覺得必須要有一個方法讓兩人再次重逢。阿月從媽媽變成阿嬤,但趙公道呢?我們得讓他有一個結局,他前面戲份這麼重,總不能讓他突然就沒有下文,所以才在片尾又讓他出現。
我在送輔導金的時候,評審覺得這個結局很不過癮,所以我另外加了送手錶的情節。但原本的設計是他們走到了二二八公園敘舊,因為我覺得趙公道既然都走了,那就讓他走吧,我認為留下遺憾才是最好的。
不過值得一提的是,最後趙公道的那一聲「走囉!」其實不存在劇本中,是柯煒林提出來的。他跟我說了之後,我覺得很不錯,所以就只留下了這個結局。對我而言,畢竟他們只有兩天一夜的緣分,再多都是多餘的。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