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江孟慈
氣候越冷、黑夜越長,人們似乎就越需要故事。而北歐的幸福故事,正是在這樣的自然背景中,被一再書寫。
在芬蘭交換求學的那段時間,我有幸走訪北歐五國──丹麥、瑞典、芬蘭、挪威與冰島。旅行期間,我經常停下腳步,記錄那些關於幸福的光景。這篇文章並非對北歐的全面評價,而是我在旅居期間,對「北歐幸福哲學是否被神化」的反思與探問:當理想的幸福遇上現實的黑夜,它是否仍能閃光?

數據裡的幸福,能真正代表幸福嗎?
2005 年起,聯合國推出的《世界幸福報告》(World Happiness Report),幾乎年年由北歐國家包辦前十名。在最新報告中,芬蘭再度蟬聯全球最幸福國家,丹麥第二、冰島第三、瑞典第四、挪威第七。這樣的成績彷彿暗示著──北歐是人類幸福的模範國度。
然而,幸福真的能被量化嗎?丹麥「世界幸福資料庫」研究員 Meik Wiking,在 2017 年出版的《The Little Book of Lykke》一書中,以幽默揭示這種荒謬:「想像兩位久別重逢的朋友。『你好嗎?』其中一人問。『我年收入 40,800 歐元。』另一人答。」雖然沒人會這樣回答,但這正是當代社會衡量幸福的方式──以金錢與數據取代感受。
Wiking 同時寫下他對家鄉丹麥的深情與「清醒」。他說,當看到 7 歲的孩子能獨自安全騎車上學、父母放心讓嬰兒在咖啡館外睡覺,或人們在哥本哈根清澈的內港中游泳時,他會微笑──因為這象徵一種深層的安全與信任。

在他看來,一個和平的國家,擁有全民健保與平等教育,小女孩能夢想成為總理,這樣的地方成為「世界最幸福國家之一」並不令人意外。
但他也提醒,這並不意味丹麥是完美的,因為幸福報告的數據基於「平均值」。2025 年,丹麥的平均幸福指數為 7.5 分(滿分 10 分)。平均值之下,仍有冷與熱、幸福與不安的落差。正如 Wiking 所言:「丹麥確實提供良好的條件,但這不代表每個人都能活在理想數字中。」
於是,問題不在於北歐是否幸福,而是──我們是否混淆了「平均幸福」與「個體幸福」?
在北歐,「幸福」常以獨特的語言被具象化:丹麥的 Hygge 指的是從平凡日常中營造溫暖的舒適感;瑞典的 Lagom 是不多不少、恰到好處的平衡;芬蘭的 Kalsarikänni 形容一個人在家穿著內衣喝酒的自在;挪威的 Lykke(發音為 LOO-ka),象徵快樂與好運的生活狀態。
這些詞彙在全球化語境中被大量引用、商品化──成了一種「幸福」的標籤。然而,當我實際走進北歐生活時,發現這些詞的核心並不浪漫,而是對環境困境的回應。在漫長極夜、嚴寒與孤寂的條件下,北歐人學會自我調節、簡化需求,讓生活「剛剛好」──因為過多即難以承受,過少則無法生存。幸福,於是成為一種生存的秩序感。

在北歐,學會與幸福同行
我住在赫爾辛基近郊的 Kontula 學生宿舍,窗外是一片靜謐的森林,時間在這裡似乎被拉長。為什麼會被分到這裡,其實挺有趣的。
交換生申請學校時,可以選擇 HOAS 或 Unihome 學生公寓,也能填寫期望價位和居住環境。我當時想住乾淨、明亮,又有大落地窗的房間,結果就被分到距赫爾辛基約 40 分鐘到 1 小時車程的 Kontula 宿舍──遠得讓人哭笑不得。

後來碰到另一位中國留學生 M,他因為怕抽不到宿舍,便把價位填得很高,結果被分到芬蘭富人區,每月宿舍要 1,000 歐(約新台幣 36,197 元)以上。這件小插曲讓我深刻感受到北歐制度的用心:它努力滿足個人需求,但結果卻也伴隨意想不到的意外。

那個宿舍的慢與孤,是我體驗芬蘭幸福哲學的起點:日子緩慢、安靜,讓人學會與自己對話。
我的朋友 S 在交換初期感到焦慮與孤單,前往 Helsinki University Chaplains 預約訪談時段,每次訪談時間為 1 小時。牧師並沒有急著給出答案,只建議她:「明天出去走走,不知道去哪,我可以推薦幾個離赫爾辛基很近的地點,也有幾間我很喜歡的店。找個喜歡的地方走走、喝杯熱巧克力吧。」那份不急於干預的溫柔,允許你「不幸福」,也祝福你「慢慢變好」。

在這裡,幸福不在於追求人生高潮,而在於學會與低谷共處。慢的文化滲入生活的細節:芬蘭國民動畫姆明(Moomin)以故事療癒極夜,對芬蘭人說,「黑暗不壞,它只是安靜」。

這句話像極了芬蘭的冬天──簡短、克制,卻溫柔得讓人想落淚。外送員搭地鐵送餐、市郊直升機隨時待命,只為在意外發生時,提供即時救援,這些隱形的安全感,彷彿在告訴你:「即使跌倒,也有人會接住你。」

在丹麥,外送員同樣騎著腳踏車穿梭城市街道,將餐點準時送到每個門口。這不只是效率的象徵,也顯示城市對生活細節的關懷──即便生活忙碌,人們仍保有秩序感與安全感。
與芬蘭相似,這種隱形的照顧讓人感受到社會的溫柔,但丹麥更強調公共空間的共享與城市韻律的流暢感。你可以看到孩子安全獨自騎車上學,或有人在運河中游泳,生活節奏雖快,卻充滿信任與自在。
這樣的對比,讓我深刻理解北歐幸福的多面性──芬蘭的慢與孤,教會人與自己共處;丹麥的秩序與信任,則營造出安心而自在的生活氛圍。兩者各有特色,但都提醒我:幸福不在於完美,而在於社會與個人如何與生活的脆弱、低谷共存。

在裂縫與極夜中,學會與不完美共存
然而,北歐的幸福也並非沒有裂縫。
在瑞典哥特蘭島的霍格克林特(Högklint)懸崖上,有個名為「山羊飢餓」(Goat Hunger)的岩石平台。傳說山羊為了找草走上懸崖,卻因寸草不生而餓死。這場景成了我對北歐幸福的隱喻──即使在富足與秩序中,仍存在掙扎與失衡。

在北歐旅行或生活時,我很常思考的一個問題是:「這裡真的那麼幸福嗎?」直到踏上瑞典哥特蘭島,坐在一家小餐廳的木桌旁,看著桌上那盞微微晃動的燭火,我的答案變得複雜。
那天,我一邊感受著燭光的溫度,一邊與瑞典交換生 B 閒聊。當我說出那燭火很美、很有氛圍時,她卻微笑著糾正我:「這不是為了美,而是為了讓你在餐廳裡感受到家的溫暖。」那一刻,我才明白,瑞典人追求的「幸福」不是絢爛,而是足以抵禦漫長冬夜的微光。

而在挪威,開鑿鐵路穿越群山,不只是工程壯舉,更是一種集體夢想。鐵路意味著連結──將偏遠的峽灣與外界相接,讓貨物、信件與人情得以流動。對當地居民而言,這條艱辛開鑿的山路象徵著通往更好生活的希望。每一次鎚擊石壁的聲音,不只是勞動的回響,也是一種對未來的召喚。
這條山路最終帶來的,不僅是交通的便利,更改變了人與自然、孤立與交流間的關係。火車穿越冰雪與岩壁,將光與溫度送進遙遠的山谷。幸福,於是有了新的形狀──它不再只是個人的安穩,而是集體努力後誕生的連結感。正如挪威人所理解的那樣,幸福並非逃離艱難,而是在艱難之中找到前行的理由。
這樣的溫柔,其實也隱藏著一種北歐式的孤獨。他們用 Lagom(意指不多不少、剛剛好)形容理想的生活狀態,這不僅是一種價值觀,更像是一種生存智慧:不過度期待,

冰島的幸福觀更顯樸實,那是一個被火山與風雪雕刻的國度,土地荒蕪、氣候嚴酷,連花草都難以生長。
有次我參加火山健行團,導遊笑著指向遠方的火山口說:「我們冰島人很單純,看到地上有洞就說它是地上的洞,要是英國人,可能會浪漫得叫它天光或天井。」她又補充:「很多人來冰島,是為了看火山爆發的壯麗,但對我們來說,那是災難,不是奇觀。」

我望著腳下的焦土,空氣中仍瀰漫著煙灰與硫磺味,那一刻我意識到──北歐的平靜,是在自然的殘酷與生命的脆弱中鍛鍊出的集體謙卑,他們之所以幸福,並不是因為一切順利,而是因為人們學會與困境共存。

那些被「社會化」後的幸福
芬蘭社會學家 Jukka Savolainen,在文章中指出:北歐人之所以幸福,是因為他們被社會化去接受「適度的期望」──相信現有的生活已經夠好。這種文化讓人安於平凡,也讓「幸福」成為一種被內化的現狀認同。然而,他同時也質疑,當幸福等於滿足,是否也壓抑了人對喜悅、愛與熱情的追求?
這時回頭看 Wiking的話,更顯得耐人尋味──他既為北歐的平靜感到驕傲,也誠實承認幸福有其陰影。幸福指數的高分,是社會努力的成果;但在平均值之外,仍有孤單、倦怠與存在的空洞。那或許正是「北歐的黑夜」:不是光的缺乏,而是在人造的光裡仍感覺到冷,一如北歐國家因極夜憂鬱而衍生的高自殺率。
對於這個問題,我的芬蘭學伴 T 曾笑說:「世界上最幸福的國度?我可不認為。我要繳納高額的稅金,我住在一樓和二樓之間施工剩下的夾層裡,每個月仍要負擔 800 歐(約新台幣 28,963 元)的房租。我不是習慣黑暗,我只是讓自己過去。還好,天黑之後,聖誕節就來了。還好有聖誕節,那點亮了風雪般的冬天。」

當黑夜成為幸福的方向
離開北歐後,我常想起那些雪光覆蓋的早晨:咖啡館裡的燭火、冰面上輕微的風聲、與陌生人相視而笑的瞬間。那不是壯麗的幸福,而是一種可以被折疊、放入口袋的溫度。

當世界熱衷於追求「更好」時,北歐提醒我們:幸福不必巨大,它可以是「剛剛好」的光。這種幸福的可貴,在於它的可攜性──能被帶回任何地方,安放於任何心境。北歐的幸福或許從未完美,也不神話。它不是天堂的風景,而是一種生活的肌理──在寒冷中點一盞燭火,在孤獨裡留一點空白。
當我們學會像芬蘭人一樣,允許黑夜存在;像丹麥人一樣,相信公共的善意;像瑞典人一樣,在節制中找到溫度;像挪威人一樣,用鐵鎬穿越群山;像冰島人一樣,在逆境裡共存共榮──幸福便不再侷限於地理的北方,而成為一種心的方向。
真正的幸福,或許不在極光之下,而在能夠走入黑夜、仍懷有光的能力。

《關於作者》
江孟慈
教育、語言雙棲,喜歡什麼都沾邊,來芬蘭看看世界。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