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受訪者中，有一名男性是自願進入柬埔寨西哈努克市一間詐騙公司工作。他表示，人力資源部門的經理，通常都和公司老闆有很深的交情，要不就是透過正式管道請來的專業人士，他們可以自由出入園區。
詐騙園區也講「人事制度」
我們這名告密者相信，這些人資大部分都知道這個產業是違法的，但常常會將之與自己的工作分開，相信自己的工作與身邊發生的犯罪行為無關。
他們的主要任務是幫公司招募員工，把惹麻煩或表現欠佳的員工轉移到其他公司。因此，他們的薪水往往是底薪加獎金，而獎金則視招到幾個員工而定。他們也負責在社群媒體刊登徵才廣告，以及與社群媒體網紅、仲介、人蛇集團合作，招募潛在人手。
人資部還負責詐騙公司員工的日常管理。根據我們與一位中國執法人員的談話，和後續兩名受訪者證實，如果員工逃跑，人資經理就要負責把該名員工欠公司的錢要回來。這些欠款在員工被交易後就開始累積。
詐騙公司會告訴員工，他們一定要工作到還完欠款為止，就算是自願進入園區的員工，也通常會被迫工作一段時間。緬甸報導的一則案例中，一名克倫邦水溝谷的詐騙員工詳細說明了自己簽約的經過。
他的合約是 6 個月，月薪是 25,000 泰銖（約新臺幣 22,750 元）。如果毀約，他剩幾個月的約，就得賠幾個月的薪水。例如，如果他做了兩個月決定辭職，他就得賠 4 個月不做的薪水，即 100,000 泰銖。這些費用通常會納入交換員工自由的贖金裡，但這個數字通常都會隨機漲價。
而人資經理為了降低員工脫逃的風險，都傾向找自願簽約的員工。至於需要說服的員工，經理會承諾給予豐厚的待遇與獎勵。的確，我們有許多受訪者都表示，人資經理態度很友善，至少一開始是這樣。
人資經理會先衡量每一個新人執行基本工作的能力，如打字、溝通技巧（包括調情技巧）等，接著他們通常會跟詐騙部門的經理合作，展開為期數週的詐騙技巧新訓。艾倫當時一天要上 8 小時的課，學習怎麼做殺豬盤詐騙，一連上了兩個月。
根據艾倫所述，教練會隨機抽考新人是否確實學會，如果沒有合格，就會處罰他們，如青蛙跳、在樓梯跑上跑下等。這種處罰機制在訓練完成後仍然存在，獲救的詐騙員工表示，自己就曾因為業績沒有達標，被迫站在緬甸毒辣的豔陽下好幾小時。除了處罰，也有獎勵。例如，艾倫因為遵守規定且學得很快，在一週後就拿回自己的手機。
學得慢沒關係，有腳本可照抄
詐騙公司會出版自己的訓練教材，很多都可以在網路通訊軟體中找到，如 Telegram。還在訓練中的員工，若是打字不夠快或笨手笨腳，但願意配合，公司會提供他們設定好的腳本，供他們複製貼上。
深圳警方於 2018 年一次掃蕩詐騙的行動中，發現了一本腳本。這本名為《戀愛、交友、賭博話術》的書，封面上寫著一句口號：「嚴格保密、嚴格執行。幸福，是奮鬥出來的！」（作者按：順帶一提，最後一句是習近平提出的口號。）
書中內容包括明確指示如何吸引「客戶」，並有效說服客戶投資。這本書的更新頻率似乎很高，因為其封面寫著 3．23 版，書中的章節包括〈聊天的技巧和思維〉、〈怎麼聊天才能讓人開心〉、〈什麼樣的開場白更好〉。除此之外，書中還包含一些小技巧：
1. 聊天聽起來很簡單，其實是最難的，客戶種類多，代表我們要具備很強的應變能力，增強自己的邏輯思維，增加自己的知識。我們的閱歷決定聊天存在的侷限，但我們要多去付出、請教。
2. 讓客戶在和你聊天的過程中感覺舒服和愉悅，可以委婉拒絕客戶的無理要求，但要讓他感到一天沒和你聊天就不自在，總想和你聊天。
3. 前期要展現女人溫柔、體貼、善良的一面：經常找機會關心客戶，讓他感到心動。（如：喝了酒就不要開車。天亮了，注意保暖。準時吃飯，別餓壞了，注意身體等。）
行騙也有「人設」
詐騙公司也針對詐騙目標的身分和性傾向，創立許多人設和策略。
例如，2019 年，中國公安部刑事偵查局的微博帳號，發布另一本教戰手冊的部分內容，書中附錄就包含專攻同性戀、「剩女」（常見貶義詞，泛指超過 30 歲的未婚女性）、「飢渴男」的「特點」。這些目標族群的共同點，就是他們可能、或他們自認為是社交邊緣族群，而這便是教戰手冊鼓勵詐騙員工利用的一點。
根據曾受困西哈努克市詐騙園區的受訪者所述，新訓小組長會處罰背不好攻略的新進員工，處罰方式是罰寫教戰手冊的內容 10 到 20 分鐘。中國媒體報導，有一份手抄章節〈如何開啟一段吸引人的談話〉是這麼寫的：
不要用簡單的表情打招呼，這樣的打招呼方式沒有任何需求感。再高冷的妹子，內心也住著一個小可愛。
比如妹子的牆（譯按：社群媒體動態）裡都是剪刀手（譯按：即臺灣「比 Yeah」的手勢）的自拍，那就可以這樣打招呼：「妳拍照時剪刀手的樣子，看起來傻傻的，真可愛。」妹子又怎麼能對一個細心的男生有抵抗力呢？
受訓後，大多數新人會被帶到詐騙部門。但是，針對能力不足或不願工作、老是惹麻煩不值得留下的員工，公司會跟家屬收取大筆贖金，把人脫手，或賣到覺得可能派得上用場的其他公司手裡。如同本書前面提到的，員工買賣是一個蓬勃發展的市場。
無論員工是被賣到其他園區、付贖金離開，或合約期滿，人資部門都會鼓勵或逼迫他們簽下一份細究其「賠付」（即付款與賠償）的員工離職協議。在這裡非常重要的一點是，這份簽名，再加上員工剛抵達時被迫簽下的那份合約，都在強烈暗示倖存者，他們要被認為是人口販運的受害者非常困難。
外界往往會將這些合約視為倖存者與詐騙公司「合意勞資關係」的證據，因此任何控訴都會被當作是一般的勞資糾紛，而這個說法就如同我們先前所見，是當地政府愛用的手法。此外，人資經理也會沒收或清除員工的手機，確保員工沒有留存或洩漏有關詐騙公司的證據，以及能證實他們被騙或被迫的證據。
值得一提的是，有些詐騙業者不會出動自己的人資部門，而是會將招聘業務外包給「代理商」。每一名代理商都用自己的人脈獨立招人，相關費用自行負擔，如運輸、住宿、詐騙園區內的飲食等。根據《檢察日報》報導，這些代理商最多可從其團隊為公司創造的利潤中，抽取 30％ 的佣金。
三階段詐騙手法：下餌、網魚與殺魚
成排桌椅上都配置電腦與鍵盤，在這間看似客服中心的辦公室裡，詐騙部門受命協調與執行詐騙工作。根據中文媒體蒐集某名倖存者的證詞，在他受困的柬埔寨詐騙園區中，詐騙部門使用了 3 階段手法來詐騙，分工也十分明確：首先，對目標「下餌」；再來，對目標「網魚」並取得資訊；最後則是「殺魚」。
下表為一名男子告訴我們的資訊，2022 年，他曾在緬甸苗瓦迪一間詐騙公司工作。我們也在其中增加一些細節。
層級最高的是「狗莊」，負責監管整個部門的活動；第二層是「主管」，在這個案例中共有 11 名，負責掌管組長、激勵員工、傳授詐騙技巧、追蹤重要目標（即所謂的「客戶」）；第三層是「組長」，在這個例子中共有 38 人，每人管理 7 人到 9 人的小組，並負責訓練新進員工、執行懲罰、追蹤潛在目標；最下面一層則是行騙者，即「狗推」或「菠菜」。
受訓完成的新進員工會被分派到不同的工作崗位。沒有展現太多詐騙天分的新人，可能會被分派去做不太需要人際溝通技巧的工作。例如，其中一份低階工作，就是發送數千則手機簡訊和通訊軟體訊息。只要有人回「你傳錯號碼了」，行騙者就會再傳一則訊息，並試圖開啟對話。
養帳號、天推與地推
這些給予回覆的對象就會被視為潛在目標，並被轉移給更有能力的上游行騙者執行。在針對中國人的詐騙行動中，新手還可能會獲派「養微信」的工作，這是一個很重要且得持續進行的任務。
由於嚴格的法規限制，頻繁張貼博弈、假投資消息，或看似可疑的微信和 QQ 帳號都會被封鎖。如果不想被封鎖，每一個帳號就必須保持活躍狀態至少半年，還需要有幾名「朋友」驗證該名使用者為真人。因此，詐騙公司會集結特別小組，每日使用這些帳號，讓這些帳號看起來合法。
在社群平臺上，比如 Telegram，經常可見大量包含姓名、聯絡資料、住址等敏感個資遭頻繁買賣，這類資訊往往被用來進行更具針對性的詐騙。在這些名單中，潛在目標會依背景被分成不同類別，包括可能影響行騙者手法的因素，如是否懷孕、國際學生身分，以及其業務類別與規模等。
行騙者會根據這些細節調整詐騙策略、選用合適的腳本與談話模式，將策略成功率拉到最高。根據幾名告密者所述，詐騙工作通常會分成「天推」和「地推」，可以拿到名單的是「天推」，而「地推」則必須透過大量發送訊息來陌生開發，或在社群媒體、交友軟體等平臺找尋目標。
（編按：主圖來源為 Angshu2193 CC BY-SA 4.0）
《關於作者》
方易仁（Ivan Franceschini）
澳洲墨爾本大學（University of Melbourne）亞洲研究院（Asia Institute）講師，目前研究重點為華人跨國犯罪，專攻網路詐騙領域。著有《無產階級中國》（Proletarian China，暫譯）、《世界化中國作為方法》（Global China as Method，暫譯）、《中國共產主義死後》（Afterlives of Chinese Communism，暫譯）。
李玲
目前於義大利威尼斯福斯卡里宮大學（Università Ca' Foscari Venezia）攻讀博士學位，主要研究領域為現代科技在助長東亞與東南亞的人口販運，與現代奴役制上扮演的角色。過去幾年持續支援東南亞詐騙園區的倖存者，與地方和國際的公民社會組織合作，援助倖存者並協助返國。
薄馬克（Mark Bo）
研究者，已居住東亞及東南亞 20 年。曾與全球各地公民社會團體合作，監督發展計畫，提倡促進發展計畫的環境與社交實務；亦利用自身企業與資金流向調查的背景，研究亞洲線上博弈、詐騙、洗錢產業的利害關係人。
註：本文摘自方易仁、李玲、薄馬克著作的《東南亞詐騙園區內幕：有人自願、有人被誘拐，96 名園區工作者，揭發殺豬盤、殺魚盤、AI 深偽詐騙的勾結與真相》，由大是文化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