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無感、放棄掙扎?《蟲》揭開台灣青年的「失語」日常

在滿街選舉喇叭聲與社群輿論中,《蟲》卻選擇讓主角「說不出話」。他既是被社會遺忘的邊緣青年,也是被結構性失語、暴力與情感治理困住的一代縮影。電影《蟲》揭開台灣年輕世代的無聲日常,一窺「無感」、「不努力」、「厭世」等標籤下的真貌。
他們說我是沒有用的年輕人:無感、放棄掙扎?《蟲》揭開台灣青年的「失語」日常

《蟲》是台裔美籍導演王凱民的首部劇情長片。

Photo Credit:好威映象 提供

燥熱的 2019 年夏日,小吃攤的熱油鍋不斷翻滾,選舉宣傳車的喇叭在街口打轉,聲音一層蓋過一層。電視上的香港街頭被催淚煙與雨傘占滿,台灣主播用高昂語氣說這是「自由之戰」、「民主存亡」,跑馬燈寫著「中共威脅」與「台海緊張」。

但鏡頭轉到台北街角的乾洗店,等候中的年輕情侶相互依偎,低頭滑著手機。聽到新聞討論哪家網美咖啡廳好拍,才會偶爾抬起頭來討論。那些關乎命運的關鍵字,在他們的生活裡,只像背景音樂。

《蟲》的男主角鍾翰(劉韋辰 飾),就這樣掙扎在日常的喧囂與默視之間。白天,他在傳統小吃攤裡端盤子、洗碗,努力寄人籬下、維持基本生存;晚上,他跟著黑道大哥行搶,「劫富濟貧」的口號聽起來很義氣,實際上只是替別人賺錢、為自己找個存在感。他喪母,被鄉下的父親放棄,看似只能游走台北城的邊緣地帶。

最殘酷的是:在電影裡,他完全沒有台詞。不是鍾翰「不想說話」,而是因生理因素設定為「說不出話」──觀眾只能靠他的眼神、肢體,去猜他害怕什麼、生氣什麼、想要什麼。

這個無聲的角色,讓《蟲》不只是一部關於社會議題或地緣政治的電影,而是一面照向我們自己每一天的鏡子:在標榜言論自由、選舉頻繁、政治討論滿天飛的台灣,有多少人其實也同時關在被「失語」的狀態裡?

接下來,我想用三個關鍵字跟大家一起回顧《蟲》的劇情片段──結構性失語、結構性暴力、情感治理──最後再談我們很熟悉卻不太願意承認的日常:去政治化。

(以下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結構性失語:青年為何越來越「說不出來」?

《蟲》劇照。圖/好威映象 提供

如果只是「不敢講」,那還是個人選擇問題;但《蟲》裡的無聲青年,指向的是一種更深層的狀態:結構性失語。

結構性失語,指的不是暫時沒話說,而是整個社會的教育制度、階級身分、媒體環境,加在一起讓某一群人「沒有足夠的地位與力氣,可以說出自己的處境」。

從家庭開始,鍾翰是典型的「失根」青年:母親過世許久,父親卻不願意承接照顧責任,他被迫離家,只能投靠在親戚開的小吃攤打工苟活。這樣的故事在現實裡並不陌生──單親家庭衍生的家暴與貧窮,常常讓青少年在人生起跑點就失去支撐;到了學校,考試與升學壓力吃掉所有情緒空間;出了社會,遇到的是低薪、不穩定工時與「你不努力就別怪世界」的社會壓力。

久而久之,青年慢慢學會了「忍耐」:忍住不合理的工作內容、忍住對未來的恐懼。當他們真的想說些什麼時,卻發現公共討論裡,早就幫他們準備好幾個標籤:「躺平族」、「草莓族」,青年始終沒有被當作傾聽的主體,那就只好漸漸懶得說了。

《蟲》索性把這種感覺具象化,將主角的聲音整個抽掉──他再怎麼憤怒、再怎麼迷惘,都只能用身體本能去反應:被叫去送貨就送貨,被叫去砍殺就砍殺。他唯一「能聽見自己心跳」的時刻,往往就是沉浸在夜店電音狂放,或參與鬥毆進而最暴力、最失控的那一刻。

這種結構性失語,也可以延伸到政治參與。許多年輕人並非對台海局勢等公共議題「無感」,而是他們很清楚:就算在社群上發文、在選舉時投票,生活面貌還是由那些看不見臉的利益結構決定。

當講了很多次、卻很少看見具體改變,「不說話」就變成一種節省力氣的生存方式──至少,不會再一次失望。

結構性暴力:三個「虫」的意義

導演王凱民。圖/好威映象 提供

為什麼會失語?《蟲》給出的答案之一是:因為你一開口,就會撞上結構性暴力。

導演王凱民曾在訪談裡說道,片名「蟲」是三個「虫」的集合:政府、財團、黑道。這三者不是偶然湊在一起,而是一個持續在背後分配利益、決定誰該被犧牲的政經大聯盟。

男主角委身的小吃攤,是由一對夫婦經營了數十年的老店,被財團用「改建」的名義逼迫搬遷。從法律上看,那只是市場機制運作下的租約到期;從江湖現實看,那卻是一次又一次的迫遷──在物價與地價不斷上升的城市裡,小店沒有議價空間,只能在建商呼叫黑道圍事的壓力下選擇離開。

這是最典型的結構性暴力:沒有人承認他拿刀威脅你,但所有制度細節卻都在時刻提醒你,你不適合留在這裡,你不屬於這座城市。

那政府與民代呢?電影裡的立委候選人在鏡頭前高喊要守護民主、聲援香港,卻只想著把反送中變成選舉動員的素材;在檯面下,則與財團、黑道形成穩定的互利關係。所謂「替鄉親爭口氣」,往往只想著如何為財團分配商機,為黑道輸送見不得光的好處。

對鍾翰這樣的青年來說,生活中的選項本來就不多:臨時工作低薪又不穩定;暗黑的「裏世界」至少給他一個「所在」可以依靠,給他一個「你對社會有用」的敘事包裝──即便那只是粉飾暴力的說詞。當日常生活不再提供尊嚴,非正式經濟,甚至犯罪,反而被描繪成「有義氣」、「敢拚」的求生之路。

這就是結構性暴力最難對付的地方:它不一定長得兇狠,它甚至會微笑,會告訴你這叫「市場機制」或「城市競爭力」。但最後,失去家的,往往是小攤販;背黑鍋、上法院的,經常是底層青年。有人在高處討論國家與市場大局,有人在地殼表面直面每次政策刻劃帶來的傷痛。

情感治理:當全體社會拿不出對策,只剩下「務實就好」

《蟲》劇照。圖/好威映象 提供

如果說結構性暴力處理的是「誰付出代價」,那情感治理要回應的就是「大家如何面對這樣的社會現實」。

在《蟲》的故事裡,我們一次次看見同種畫面:電視新聞播出台海緊張、香港局勢惡化的畫面,字幕堆疊著危機感;但鏡頭移到日常,人們手上的遙控器隨時可以切換注意力,要嘛轉去看連續劇,或者乾脆什麼都不理,繼續滑手機。

這不是單純的「大眾冷漠」,而是一種長期「訓練」出來的制約。政黨可透過不斷提醒危機來鞏固支持者,媒體藉由誇大風險就能抓住眼球,市場則提供大量療癒、搞笑與娛樂內容,讓你在焦慮之餘,有地方可以暫時躲起來。

久而久之,我們形成了一種非常矛盾的情緒結構:理智上知道局勢很危險,情感上卻習慣用自嘲、娛樂來轉移注意力,保護自己不要太投入。

對青年而言,這樣的情感治理尤其致命。當他們對未來感到不安,卻被要求「不要太政治」、「要務實一點」;當他們提出質疑,卻被回應「你們沒有經歷過,那時候更辛苦」,憤怒與焦慮就很容易變成厭世、內耗,甚至自我否定。

當生命自我實踐的推力屢屢受到阻礙,這樣的發展就會逐漸轉變成毀滅的能量。而受阻越嚴重,朝向毀滅的驅力就越強。就像我曾借以分析《進擊的巨人》的佛洛姆曾說:德國的納粹主義也帶有這樣的思維,進而齊聚了具毀滅性格的人,起身共同消滅所有站在納粹主義前面的敵人。

在《蟲》裡生活的鍾翰,就是在這種混雜感受中,一步步走向毀滅世界與自我:他既想相信自己在做「義行」,又模糊感到自己只是別人的工具;既對世界不滿,又不知道憤怒可以往哪裡去,只能選擇把滿腔情緒化為踏上不歸路的槍枝暴力。

「暴動是無人傾聽者的語言。」本片開頭引用了馬丁路德金恩博士的名言,對比劇情軸線,顯得格外響亮。

去政治化的結局:當我們都變成無所謂的人

《蟲》劇照。圖/好威映象 提供

走到最後,我想用「去政治化」來收尾──也是《蟲》最讓人心裡發冷的地方。

去政治化,並不是政治消失了,而是政治被包裝成「遙遠的事」或「只剩政黨惡鬥」。當媒體習慣把新聞時事剪成幾個短短衝突畫面,當社群輕易把所有問題都貼上顏色或不學好的標籤,當我們習慣用「我不談政治啦」來迅速終止對話與思考,我們其實已經在默默接受一件事:真正決定資源與風險如何分配的人,不會被我們這些普通人的一句話左右。

講白話,我們已放棄掙扎。

在這樣的氛圍下,《蟲》裡男主角的黯然離世,顯得格外刺眼又合理。他沒有留下政治宣言,沒有變成新聞頭條,也沒有被誰拿來當作「改革的契機」。他只是這座城市的複雜結構裡,一個被結構默默消化掉的生命──像是警方統計裡的一串案件編號、大眾茶餘飯後謾罵的一個對象,新聞跑馬燈上很快被其他消息蓋過的一行字。

走出戲院,回到滿街競選看板與政治人物走跳的真實世界,很容易告訴自己:「那只是電影啦。」

但如果我們把節奏放慢一點,不免就能發現,很多人其實正活在類似的狀態:對未來感到焦慮,卻對政治議題感到疲倦;對未來感到迷茫,卻又選擇讓生活「去政治化」──不再追問政策背後的利益結構,不再去對話,也不再認真相信,自己有能力改變什麼。

《蟲》最殘酷的地方在於,它沒有給出改變的路徑,只把一個失語青年的生命,完整走到終點。但也正因如此,它像是一面逼人正視的鏡子:我們要繼續把自己訓練成看戲的人,習慣在螢幕前、在社群上評論別人的選擇,卻默許結構性失語與結構性暴力繼續運作?還是願意承認,那些在片中被稱作「蟲」的身影,某個程度上,就是我們自己──只差在,我們還有說話的能力,以及要不要改變而已。

明天「台灣或許還不會滅亡」,但在民主還存在的此刻,我們要選擇繼續失語,還是重新學會,把自己希望的具體新生活大聲說出口,別讓去政治化的每日抹去我們的明天?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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