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你不夠努力,是大學真的沒那麼快樂!「自由」世代的我們,為何過得如此焦慮?

大學真的那麼快樂嗎?在「自由」被視為理所當然的時代,越來越多學生卻感到焦慮與迷惘。這不是不夠努力,而是自由本身的代價──學會獨立,也學會接納自己的不完美。
不是你不夠努力,是大學真的沒那麼快樂!「自由」世代的我們,為何過得如此焦慮?

台大彰友會返鄉服務隊。

Photo Credit:廖宥甯 提供

撰文:廖宥甯 Jocelyn Liao

若干年前,我還是個青澀叛逆的國中生,那時被我頂撞到頗為無奈的國中老師告訴我:「上了大學就自由了,大學四年都在談戀愛、玩社團。」可真正踏進大學後,我才發現自己被騙了。

自由確實來了,只是伴隨而來的不是輕鬆,而是責任。沒有人逼著我念書、寫作業、參加社團,也沒有人替我規劃未來。每一個選擇都要自己決定,連「不決定」,也要自己承擔後果。

我常和朋友開玩笑說,台大是個大型煉蠱場。許多人瘋狂追求主流的成功價值,將自己的人生塞滿 GPA、實習、交換、檢定、社交活動、打工與履歷。好像如果過得「不精彩」,就對不起這 4 年的大學生涯。久而久之,連「放鬆」都成了一種罪惡感。

週末在宿舍睡到中午,心裡就會泛起焦慮──別人是不是又完成了一篇報告、又多了一份實習?而社群媒體更讓這場競賽變得更難脫身。朋友的限時動態裡滿是出國交換、實習成就與活動照片,人人過得「自由又充實」,擅長在被觀看的世界裡,維持一個「看起來很好」的自己。

「優秀的綿羊」:焦慮的自由世代

前些日子與老爸閒聊時,我們談到現在的大學生,好像比 30 年前他那一代的大學生更辛苦,他毫不猶豫點頭表示同意。在他那個年代,只要大學順利畢業,就等同有了一份工作。考試的目標往往是「求不被當」,再加上他是師範大學的學生,畢業後就有一尊「鐵飯碗」等著他。

根據老爸的觀察,我這一代年輕人比起他們更在乎「平時成績 GPA」。他認為這或許是制度使然,因為碩士推甄參考平時成績、實習工作競爭激烈,我們從入學第一天起,就必須斤斤計較每一堂課的分數等第。

上海交換。圖/廖宥甯 提供

這種由內而外的壓力,正巧呼應了教育學者威廉.德雷西維茲(William Deresiewicz)在《優秀的綿羊:耶魯教授給20歲自己的一封信,如何打破教育體制的限制,活出自己的人生》中,拋出的核心叩問──在頂尖的精英教育體系下,我們究竟培養出了一群什麼樣的年輕人?

德雷西維茲認為,美國頂尖大學體系培養出的學生聰明、有紀律、懂得自我管理,卻同時充滿焦慮與恐懼。他們擅長完成任務,卻不太知道為什麼而做;他們可以長時間努力,卻很少停下來問自己想成為什麼樣的人。教育制度表面上鼓勵自由選擇,實際上卻把學生推入一場永無止境的競賽。

我身邊不少台大同學,正是這種現象的縮影。有人因為看到別人雙主修、朋友出國交換、進大企業實習,就急著跟上腳步。每個人都在努力填滿履歷、增加競爭力,卻很少有時間停下來問自己:我真正想要的是什麼?

在這樣的氛圍裡,人生變成一場無止盡的比較。別人的選擇成了自己焦慮的來源,自己的努力也不再是出於熱情,而是出於恐懼──怕落後、怕被看不起、怕顯得沒有方向。自由選擇的表面下,其實藏著「不選就會被淘汰」的壓力。

所以,後來每當有學弟妹來問我關於生涯規劃的建議時,我都會先問他們:「你想要的,是出於真心的渴望,還是因為別人都有,所以覺得自己也想要有?」

Instagram 大小帳的雙重人生

大二時,我在「傳播學」課程中參與了一份期末分組報告,題目是〈台灣大學生使用 Instagram 大小帳之動機差異分析〉。我們分析大學生在經營 Instagram 時,使用「大帳」(公開帳號)與「小帳」(私人帳號)的不同動機與心理需求,探討他們如何在公開與私密之間切換,並藉由社群媒體建構出多層次的自我呈現。

撰寫報告過程中,我們發現,大學生們的大帳多用於形象展示,是自我品牌化與社交競爭的「前台」;小帳則是情緒釋放的「後台」,是一處能在親密摯友圈中,表達真實自我的避風港。

我們發現,大學生使用大帳、小帳的時機不同。圖/Chay_Tee@Shutterstock

大帳裡的情緒基調通常明亮、正向,貼文內容多呈現生活中值得被看見的片段:成就、旅行、美食、聚會與笑容。相反地,受訪者們的小帳氛圍則更真實、更陰鬱,甚至焦慮、失落、倦怠、孤獨等情緒也會經常出現。多數受訪者表示,由於大帳的追蹤者範圍廣泛,發文前須反覆自我審查;而小帳只限熟人或摯友追蹤,因此能讓他們「更自由地表達真實想法」、「宣洩負面情緒」、「不需顧慮他人觀感」。

不過,我們也在報告結尾提出了幾個反思與疑問──為什麼大學生如此在意形象的建構?什麼驅使我們在虛擬空間中如此謹慎地呈現自我?如果大帳的經營是為了「打造形象」,那這個形象究竟是為了誰而存在?是為了那些從未真正交集的陌生追蹤者,還是為了在社交圈中維持一種被認可的自我?失去這些人的喜愛或追蹤,真的會對我們帶來實質影響嗎?

如果形象的塑造是為了拓展人際關係,他人終究會在互動中看見真實的我們,那麼又何必費心經營「人設」?而當人設崩塌、真實暴露時,會不會反而讓處境更複雜?如果真實的自己會使部分人疏遠,那是否也意味著,那些人本就不是能與自己同行的朋友?

或許,社群媒體形象的建立不只是出於對他人評價的恐懼,而是一種自我理想的投射──我們努力塑造一個更好、更值得被喜愛的自己。換句話說,所謂的「迎合大眾期待」,也可能只是自我期許的延伸。

自由的代價,是學會獨立

我從高中就離家讀書,獨立在外生活多年。我曾聽過一句話:「自由的代價是獨立。」這句話的份量,體現在我生命的各個角落,上至選填大學志願、準備履歷和面試,下到修理壞掉的家電,及和政府單位理論尚未到款的租屋補助,生活中所有瑣事我都得自己面對。

今(2025)年暑假,我因故回到家鄉彰化打工,但為了兼顧我想出國留學的夢想,週末時我總得搭上高鐵北上補習英文檢定。那段日子幾乎是在來回奔波中度過,每次坐在高鐵車廂裡,看著窗外的大樓或田野,我不禁問起自己:「如果我甘於平庸,會不會就不用那麼累了?」

今年暑假,我前往彰化社區大學參加暑期實習。圖/廖宥甯 提供

整理各類求職履歷的同時,我也開始整理自己的「失敗履歷」。裡面記錄著二、三十次被拒絕的經驗,包含(但不限於)求職面試失敗、獎學金或政府計劃申請沒過、文學獎投稿全軍覆沒。我向來主張,靠求職履歷去認識一個人是片面的,因為那只呈現了我們符合主流成功價值的部分。

事實上,成功經驗往往只占人生的少數。若要真正了解一個人,應該請他攤開「失敗履歷」,因為那裡往往比成功履歷更豐富,也更接近真實。

在大學期間,我確診了恐慌、焦慮與憂鬱症三合一。那段時間,就像在瀕臨溺斃的狀態中生活。我重新練習原是本能的呼吸,接受自己會在路上突然落淚,忍受藥物副作用帶來的劇痛。我白天努力維持鎮定,照常上課、交稿、與人談笑,夜裡卻在失眠與恐懼中反覆驚醒。

確診後,我也曾懷疑是不是自己太貪心、太不知足?是不是我想要太多?人生第一次出現輕生念頭的隔天,我坐在學校角落的木椅上曬太陽,忽然有個念頭閃過:「如果此刻邊曬太陽邊發呆,就是我最幸福的狀態,那我到底在爭什麼?」

是啊,我到底在爭什麼?

一起成為「不完美」的大學生

儘管如此,我依然熱愛自由。20 歲後,我更喜歡那個在自由中學會負責的自己。

大學以前,我以為自由意味著輕鬆與快樂。但這幾年經歷了社會的風霜後,我慢慢懂得,真正的自由往往伴隨疲憊與泥濘──自由不只是選擇的權利,也象徵著選擇後仍願意負責的勇氣。

「大學會更快樂嗎?」我想我無法回答這個問題。有人說我總是誠實地展露生活中的狼狽與掙扎,悖離社群上「報喜不報憂」的習慣。然而,我並非刻意「真誠」,只是粉飾太累,而失敗與不安早已成了生活的一部分。

過去這一年,我在個人生活與社會現實的挫敗中被迫成長,每當想逃避現實時,我都提醒自己──該長大了,該站出來承擔責任了,不要再躲在父輩身後尋求庇蔭,你終究得學會接過這個時代。

過去這一年,我在個人生活與社會現實的挫敗中被迫成長,圖為參加國樂比賽的照片。圖/廖宥甯 提供

德雷西維茲曾說,大學的真正任務是幫助年輕人成為「有自我意識、能獨立思考,並有勇氣走自己道路的成人」。所以,與其問「大學是否更快樂」,不如說大學讓我學會更珍視自己不完美的生命。哪怕是那些對自己失望、無法接受自己、甚至討厭自己的時刻,我仍願意謙卑地擁抱這段生命。

願你我皆能在這段徬徨青春歲月中,成長為誠實面對自己的大人。無須向任何人證明,你是一個「快樂的大學生」。

《關於作者》

廖宥甯 Jocelyn Liao

是 Z 世代成員也是九年級生,想進入新聞業的歷史系學生,未成年即在臺灣各城市間漂泊的彰化鄉下小孩,姓名第三個字為了平仄和諧請讀二聲。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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