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語言不是只有一種路徑,只要有效,就是最好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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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的葡萄牙語在這半年進步真多!我也希望能像妳這樣跟路人聊天。」大學主修葡語的日籍朋友驚訝地說著。那時我們都是交換學生,在巴西利亞大學安排的基礎葡語班上認識。
學期末的最後,她在我整理行李時到家裡陪我。我一邊打包行李、一邊和她聊天,還帶她到住家附近晃晃。臨走前,我請她幫我和巷口常駐的糖果攤阿姨拍張合照。在我和糖果攤阿姨聊完天、道別後,她說了這句話。
只是我後來不斷在想,她羨慕的究竟是──我的葡語程度已經精進到可以聊天,還是我竟能和攤販阿姨成了朋友?
放棄大學語言班後,我迎來新的轉折
出發交換之前,我先修了暑期密集西語班,後轉戰葡語學分,連續修了上下兩學期的課。剛抵達巴西時,我雖然已接觸拉丁語系兩、三年,但我的聽力及口說能力極差、詞彙量也少,只有很會寫作業跟應付小考填空題。
第一次到巴西利亞大學上「基礎」葡語班時,老師直接用葡語解釋葡語的教學方式,讓我嚇了一跳。然而,當下我卻其他同學們都能流暢回答,究竟是為什麼呢?一問之下才發現,其中 7 位日籍同學都是葡語系出身,早已主修葡語兩到三年;義大利籍和法國籍同學們則因母語相近,只在巴西待 1 個月就能掌握基本規則。
我私下曾試圖與老師反映,自己也想認真學習,但上課時沒辦法快速聽說。老師回說,她必須順應大多數人的程度進行教學,請我自己加油。幸好回家作業我總能全對,還常被同學們借去參考,成績並未太差。然而,經過幾堂課的掙扎嘗試後,我最終還是選擇放棄巴西利亞大學的葡語班,因為在那堂課裡,我無法練習到口語,也學不到任何新文法。
爾後我才發覺,丟掉課本後,在教室外等著我的,是更廣大、更無止境的學習場域。

我的 5 位葡語老師
當地友人替我安排校外住宿時,找到一戶願意出租套房給外地學生的別墅家庭。租給我後,這家人意外成了「寄宿家庭」,也多了一位外國女兒。友人形容該處住宿狀況時表示,設備齊全、房東友善,唯一的缺點是:這家人都不會說英文。
第一晚入住時,我除了說「哈囉」,還試著補上「很高興認識你們」,但後面這句太長,再加上我的發音古怪,他們全家五口猜了半天,最後還是請出翻譯軟體。隔天開始,我和他們便展開了比手畫腳的生活日常,也從此開啟了「五位老師教一名學生」的葡語特訓。
我隨時帶著 3 樣法寶:一支筆、一張紙及電子葡語字典。無論只是下樓到飯廳吃飯或跟家人外出,遇到需要對話的時候,我就拿出紙筆,請對方把重要詞彙或句子寫下來。閱讀對我來說比較好理解,遇到不會的詞彙,我會再額外查詢、翻譯。每晚回房後,我都會攤開那張摺得小小的 A4 紙,複習當日學到的詞彙,歸納整理在筆記本上。
一陣子後,5 位老師發現我的兩項重大弱點:一是聽不懂字母發音,每次抄寫時,都需要把紙筆交給別人;二是不會草書,就算別人寫下來也常常看不太懂。於是巴西媽媽找了描寫字母的練習本,讓我邊描邊唸。後來,他們全家人乾脆不再幫我寫字,而是堅持一個字母、一個音唸給我聽,等我抄下來後,再拿給他們檢查。
直到某天,更狠的來了。當我正要下筆抄寫時,大妹妹按住了紙,眼神尖銳地與我四目相接:「妳這樣寫也寫很久了,別再寫了,用聽的!」她說完一遍拼字,馬上要我照樣重新唸一遍,幾分鐘後,她會回頭再問一次剛才學過的字。就這樣,陪我一兩個月的紙筆被正式沒收了。
沒想到再下一個階段,甚至連拼字都被取消!葡語字母的發音規則固定、拆字簡單,他們盡量放慢語速,我聽清楚後再自己試試拼出來。最終的這個階段練習不到幾次,我就抓到訣竅,省略了紙筆、拼音的一來一回,學習起來更有效率。

我的語言母親──莎拉媽媽
隨著葡語越來越流暢,我也愈發感受到,那些真正讓我進步的人,其實都在課本之外。
莎拉媽媽是我在教室外份量最重的老師,她很嚴厲,但從不吝給予正向鼓勵。對她來說,我在語言上就是個牙牙學語的幼兒──發音古怪、文法胡亂、詞彙亂掰──但她總有辦法聽懂。而我也自然而然地模仿起她說話的口音、語氣與態度,彷彿葡語不是後天學來的語言,而是一種自然反應。
莎拉媽媽非常清楚我的葡語程度,哪個階段要練習什麼,她都像藏了本指導手冊般指導我。每天的日常練習似乎有精心設計,難度會一點一點提高,讓我不斷接受挑戰,卻又不至於氣餒而放棄。這些訓練全都偽裝在生活裡,一切看似是自然發生,卻讓我不得不學習。
例如,到速食店用餐時,她會刻意安排我跟弟弟妹妹們分開排隊,要求我自己在另個櫃台嘗試點餐。每次點餐都是最令我神經緊繃的密集小考──我得連續回答各種配餐選項,媽媽總會站在一個距離外,偷聽我是否用對字,最後才適時走向前,跟店員確認一切無誤。

交換後期的某一天,我在公車上目睹別人打架,到家後我馬上告訴她發生了什麼大事。我自己試圖描述事發經過,碰到不會的字詞,她便一字一字幫我補上。當我好不容易支支吾吾說完,她也聽懂了後,爸爸正好在這時出現,她馬上再給考題:「約克,跟爸爸說一次妳在公車上遇到了什麼事!」哇,當下我傻眼,卻只能硬著頭皮接招,現學現賣媽媽新教的單字,試圖完整講一次。
聽不懂,也得活下去的日常
除了幾位曾到台灣交換、原本就熟識的朋友外,在巴西要碰到英語流利的人不容易。從聖保羅國際機場、巴西利亞大學校園到移民署等可能會有英語服務的地方,我都一再敗興而歸,錯估了他們的語言能力。
印象最深的,無非是抵達巴西的第一晚。當時在聖保羅機場領完行李後,我須自主向國內航空辦理登機,結果我傻傻排了兩個小時的隊伍,才在櫃台被告知已關櫃。當時,已在空中漂流 30 多小時的我有聽沒有懂、束手無策,最後透過一對貌似印度籍的夫妻乘客協助翻譯,我才知道要趕緊到 2 樓大廳換票。
我拉著大行李箱,心臟蹦蹦亂跳地衝上 2 樓,碰到工作人員就問。但一個、兩個、三個,沒有人能用基本英語跟我溝通,只能愣愣地看我發慌四處竄走。我開始不顧一切地大喊:「誰會講英語?誰會?拜託!幫我!」然而四周的人只是茫然地望著我,連喊了好幾次,才終於有人來幫忙。
最終我雖然順利轉搭到下一班次,但第一晚的慘痛經驗一路鞭斥著我──在這個巴西大國,別再奢望別人為我說英語,唯一的生存之道是「學好葡語」。
學好葡語雖然是我的個人選擇,但在過程中無法流暢表達、無法全盤分享,話語都積在心裡的感覺其實很悶。我無法忘記第三天去拜訪大伯家,發現堂哥與他女友會說英語時,心中那份雀躍有多強烈。整個下午,我滔滔不絕地和他們大聊特聊,還拜託他們替我跟巴西家人轉述我這幾天的感受,感謝他們待我如自家人。
英語不是我的母語,但那一天,能在巴西用熟悉語言好好說話的感覺,就像尋覓到天涯間的難得知己,聊天內容說什麼都好,請讓我好好說上一段話吧!

為了愛,我想學會開口說
經過那段被全葡語包圍、不得不開口的日子後,我開始重新思考:學語言究竟是為了什麼?我認為這是非常重要的一個問題,也是所有動力的來源。
我在高中時期頓悟到,英語其實是「語言」,而非學科;是溝通的工具,而非考試的項目。從那之後,我懷抱著「想拓展更多友誼」的期待,自主進修英語。而在學習葡語時,除了交朋友、在巴西生存外,不斷驅使我努力的原因是──「想表達愛」。
抵達巴西不出幾週或幾個月,我便愛上當地的種種人事物,尤其是巴西利亞別墅裡的 5 位家人。儘管語言不相通,他們卻盡可能對我好,我總能感受到每個人都真心想認識我,也希望我認識他們。也因如此,我更恨自己那愚拙不足的葡語能力,只能一再重複「謝謝」(Obrigada)、「我愛你」(Te Amo)、「親親」(Beijos)等簡單詞。
隨著一天一天的紮實學習,我下定決心要在學期末離開前,不靠他人翻譯,而是用自己的話告訴巴西家人們我有多感謝、多愛他們。某天開始,我真的開始靠自己說了很多話──我可以跟弟弟妹妹還有他們的朋友們一起聊天玩耍、可以打電話給媽媽請她到地鐵站載我、可以做台灣旅人的地陪兼翻譯、也能主動和路邊小販搭話閒聊等。我的進步神速,讓不是天天見面的朋友都感到不可思議。
除了背單字、練文法外,我更在第一線觀察當地人如何溝通互動:說什麼話時,該配什麼樣的手勢或表情;帶有什麼心情時,該用怎麼樣的語氣及抑揚頓挫。與其說半年來我努力練習葡語,倒不如說,我在大力「揣摩」巴西人的生活,試圖以他們的心態與視野,面對這塊土地與人民,放寬心接受差距甚遠的價值觀。也因此,與陌生的攤販阿姨攀談、擁抱剛認識的新朋友、像個孩子般開懷大笑、嘰嘰喳喳講個不停,都是我語言學習的一部分。
語言不只存在於教室,而是在路上、有人出聲的地方,在每一次我與你、你與他、人與人的往來交談中。我在巴西,就是這樣實踐我的葡萄牙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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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