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多人對古巴的第一印象，可能還停留在「上世紀的時光機」：滿街的老爺車、充滿歷史痕跡的建築、糧食配給制度等，甚至有人仍把古巴稱為「共產主義的活化石」。然而，當我真正走進哈瓦那（Havana）與瓦拉德羅（Varadero）後，卻發現這個國家既承載著沉重的歷史，又正悄悄迎向變化。
飛機降落瓦拉德羅機場，映入眼簾的是一個又一個的水桶，承接著不斷從屋頂滲漏的雨水，一眼望去即是機場的全部。
坦白說，一開始我的心情多少有些忐忑不安，畢竟初次來到一個難得見到亞裔面孔的國度。不安的情緒，也來自許多台灣人被拒絕入境古巴的案例，以及身邊朋友不斷提醒「去過古巴後，可能會影響未來入境其他國家」，特別是目前再次將古巴列為恐怖主義支持國的美國。
即便如此，我仍想親自走訪古巴，透過自己的雙眼來認識這個神秘國度。
那些對古巴的刻板印象
很多人對古巴的第一印象，可能都是：「滿街的老爺車」、「隨處可見武裝部隊」、「貧窮與犯罪」等等，但這與我這次所觀察到的古巴截然不同。
雖然「老爺車」仍是當地觀光賣點，但實際上多數老爺車其實只有「外觀」而已，內部早已更換全新引擎與自排變速器，部分車輛甚至加裝了 LED 方向燈。至於我所搭乘的機場接駁計程車，使用的是最新款的賓士 B 系列。這些細節說明古巴人在有限資源下，其實仍積極追求著現代生活。
至於滿街軍人的肅殺氣氛想像，我想可能是源自於著名的「古巴危機」，以及被美國政壇長期形塑的「反派」形象。
事實上在這趟旅程中，我在古巴的街頭幾乎沒見到軍警人員，古巴其實也未曾真正對美國本土發動攻擊，國內更不存在所謂的「恐怖主義氾濫」。美國川普政權長期將古巴列為「支持恐怖主義國家」，個人認為這個標籤更多的是一種政治手段，而非安全事實。
當地人不斷向我強調，來古巴旅遊真的相當安全，不僅很少發生重大犯罪事件，「也不像北美街頭一樣，充斥各種吸毒者與精神病患」。但同時間他們也提醒我，別輕易相信任何在路上推銷的人，特別是那些宣稱自己「有便宜取得古巴雪茄管道」的。
唯一比較符合外界刻板印象的，可能只有「貧窮」吧！古巴因長期以來實施部分配給制和大量企業國有化，人均薪資收入和平均 GDP 相對不成比例，長期以來更有「古巴多數人月收僅在 20-30 美元間」（相當於月薪不到 1,000 元台幣）的說法。
但即使是這點，如今也出現了一些變化：根據 Trading Economics 的最新統計，古巴的平均月薪在全球疫情後的 3 年出現大幅成長，從原本的不到 1,315 披索（約新台幣 1,700 元），大幅躍升至 2023 年的 4,648 披索（約新台幣 5,951 元）。
在我走訪古巴不同地區時也發現，哈瓦那與瓦拉德羅的許多家庭中已安裝了冷氣，就連距離市區車程 2 小時的郊區也不例外。價格昂貴、以美元計價的進口商品超市，過去只有觀光客會造訪、現在也開始能見到少數古巴居民面孔。
面對封鎖下的堅韌與變化
其實，古巴與美國的「恩怨情仇」，不僅很大程度上決定了其發展命運、也長期左右了「外界」對古巴的看法。但從古巴人的視角來看，這些敘事就顯然大不相同了：
1898 年美西戰爭後，美國實際上接替了西班牙殖民者、掌控了古巴的經濟命脈。當時美國資本壟斷了當地甘蔗園、煉油廠與娛樂產業，哈瓦那更一度成為美國黑幫的後花園：賭場、妓院與毒品盛行。對許多古巴人而言，那段時代雖有繁華，但卻是失去主權、任人宰割的象徵。
1959 年，菲德爾．卡斯楚領導的革命成功，推翻了美國支持的巴蒂斯塔政權。他立即推動土地改革與產業收歸國有，挑戰了美國企業在古巴的壟斷。這觸動了美國的核心利益，隨即引來強烈報復與制裁，直接導致古巴陷入經濟困境。
冷戰時代，古巴作為美國近鄰、卻長期與蘇聯為首的共產集團關係如膠似漆，更成為讓美國有如芒刺在背般的存在──直至蘇聯解體後 20 餘年間、美古關係雖有緩步改善（如 2016 年時任美國總統歐巴馬卸任前知名的「古巴破冰之旅」），卻又不敵全球地緣政治的重新洗牌：美國川普第一任期時，就因毒品與非法移民等問題，對古巴祭出一系列強硬制裁措施，並將其名列「支持恐怖主義國家」，直到拜登時期尾聲才解禁。但不到幾個月、川普「回鍋」的第二任期又再次恢復。
然而，面對來自美國的各種制裁與分化，古巴共產政權不僅沒有垮台，還走出充滿特色的道路，特別是在外交舞台上：古巴近年透過靈活的外交手段，不僅與中國、俄羅斯保持密切聯繫，更與加拿大、歐洲多國等西方民主國家也維持著良好關係。聯合國大會更幾乎年年以壓倒性票數，要求美國解除對古巴的單邊經濟封鎖（該案通常僅有美國與極少數國家反對，但因美國擁有五常的「一票否決權」，始終無法產生實際作用）。
其中，加拿大更在近年成為古巴最大的外籍旅客來源國：許多加拿大白人非常喜歡到古巴度寒假，享受溫暖的陽光、美麗的沙灘與豐富的戶外活動。當地許多星級酒店甚至直接高掛起加拿大國旗。毫不誇張的說，我這次旅程在哈瓦那街頭見到的白人比例，比我在加拿大本土居住時的社區還要高。
此外，古巴還有持續進步的教育與醫療，像是該地的哈瓦那大學 2023 年 QS 世界大學排名最高曾到 467 名，一度超越台灣的國立中央大學（581–590 名）。其醫學院更為出名，不僅學歷受到歐美國家廣泛認可，更吸引了許多中南美洲與非洲留學生，甚至有少數中國人來此就讀。
變革中的古巴
不可否認，古巴目前仍面臨許多困境，例如基礎建設、金融體系落後，造成停水、停電頻傳，銀行經常排隊等等現象，如光是我在哈瓦那市區的短短幾天內，就遇到了數次間歇性停電。
但與此同時，古巴也不斷調整制度，例如廢除雙貨幣制、允許更多私人交易，甚至將部分配給改為現金補助。
這個社會並沒有凝固在 1960 年代，而是在壓力下尋找新的平衡。
看似封閉的古巴，其實也正積極地與這個世界交流互動。如今古巴街頭的年輕人常會主動與外國人攀談，特別是陌生的亞洲面孔。他們會嘗試用簡單的中文、韓文或日文向遊客問候（部分也可能是推銷員）。其中有位路人還主動跟我聊到，自己目前在牙買加工作，偶爾才回到古巴居住。我所居住的 Airbnb 房東姪女，如今更是旅居倫敦的古巴記者。這些都顯示古巴年輕世代並非刻板印象中的「閉關鎖國」，而是更積極地與全球社會互動。
現在的古巴既是歷史的見證者，也是變革的實驗場。它經歷了殖民、革命、制裁與孤立，但並未崩解，而是以自己的方式維持教育、醫療與社會秩序。我感受到的古巴，不只是懷舊的觀光目的地，而是一個正在尋找未來新定位的國家。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