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樂生提醒我如何變成一個公民。我在 2005 年還是個大學生時,真正讓我關注政治運作的,是那些我在乎的樂生阿公阿媽。
──《大風之島》導演許雅婷
20 年,是把一部電影作品磨成人生的時間。
榮獲 2025 台北電影獎百萬首獎、最佳紀錄片、最佳剪輯獎,入圍金馬獎最佳紀錄片獎,近期得獎光環的背後,作為「樂生療養院抗爭拆除事件」的紀錄片,《大風之島》並沒有把我們推到街頭舉標語,而是輕輕請我們坐下,陪院民過上許多日常:洗腎機規律的低鳴、藥盒碰杯沿的細碎聲、電動輪椅滑過路面的摩擦,還有餐會上彼此接力的合唱⋯⋯。
早期由於被認定為麻瘋病患(現已正名為漢生病),從日治到民國時期都被強制帶來住一輩子的院民,面對政府興建捷運而再次迫遷的困境,說出「生著進來,死著也要經過大門出去」,那不是口號,而是老了之後,只期待能安穩住下的願望。
影片開場沒有解說,也沒有長篇文字。第一個抵達的是台語經典歌曲〈金包銀〉。畫面裡,年輕時的黃文章,開口吟唱人生的無奈;時間一轉,他坐上輪椅、行動緩慢,卻仍能跟著旋律輕輕點拍。

音樂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溫柔地把「變」與「不變」繫在一起:身體會衰老、院區會變動,但作為人的尊嚴,沒有被時間帶走。
「(相比更早些年)我回去拍樂生時(2017),真的可以感覺到『變與不變』──文章伯的身體變了,可是他的精神不變。」導演許雅婷提到長時間跨度拍攝的特色,又說:「我其實不想把它剪成善惡對立或口號式的東西,因為院民的生活是很厚、很長的。」這樣的選擇,像是一種承諾:把光留給人的臉,讓時間帶出點滴的累積。
透過鏡頭的牽引,我們看見院民的生命如何被歷史大風捲動;本片也把生活拍成一種堅定的表態:沒人能決定我們怎麼住、怎麼走,只要我們願意一起,最終就能匯集成一棵無法撼動的大樹。
或許,看完這部片,我們可以理解世上更多抗爭的緣由,也能為他們相聚吟唱的歌聲拍手;更可以在未來討論公共建設與記憶保存時,多問一句──我們要的是什麼「變」,才能守住不該被改寫的「不變」?
距離、聲音、時間,建構了大風之島的捲動
《大風之島》這個片名,正是本片的核心意象。
那股「風」──看不見,卻無所不在──推著鏡頭輕輕流動,還有吹動院民這一生的顛沛流離。
那座「島」,來自本應連結院外的橋,因為公權力把院民丟在「可達之外」──配合空拍鏡頭拉遠,樂生成了一座被城市遺留的孤島,Y 字路懸在半空,像一句被打斷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世界拋下。
而帶領觀眾進入每一天的,是「距離」的設計。
近距離的鏡頭,是從院民坐在輪椅的高度看出去的,手的紋理、眼神的細震,能感受到彼此的溫度;中距離的觀察,是院民互相打趣、用餐、養貓、午睡的畫面,讓共同體的形象愈發具體;遠距離的鳥瞰,則讓空景說話:懸空的橋、被截斷的路、繞來繞去的坡道。那不是單純的構圖,而是政治的空間化──讓人看到什麼叫「還住在那裡,卻已被世界推遠」。
距離的拿捏,其實也是來自拍攝倫理的考量。導演說,她在拍攝現場的角色總在變:「有時是記錄者,有時是朋友,有時是維權者。可不論如何,我知道有兩件事不能打破:我必須是他們的朋友,但拍攝時不能影響他們的決定。」
因此,《大風之島》有許多空白,誰在場、誰缺席、誰打斷、誰沉默,都被保留下來。這些空白,是導演刻意留下的呼吸,也讓觀眾有機會一起思考當下,而不是被餵養的旁觀者。

與距離互咬的,是聲音設計。音樂主創王榆鈞用旋律,讓「風」在耳際流動,尤其是歌聲。歌曲不只是安慰,在抗爭期間,它往往是集體語言。到了這部片,更成為劇情縫線,把過去與現在、記錄者與被記錄者、悲傷與堅定,一起帶入同步呼吸。導演表示:「音樂一直在,從安慰到表達,再到陪伴。主題曲〈大風子〉更是把他們的聲音與當代配樂集大成。」
而時間的足跡,也在其中輕輕跳動。
導演沒有用道理來教觀眾理解歷史,而是透過剪輯來對比:院民年輕與晚年時唱同一首歌、餐會的溫暖與街頭的嚴寒交錯、早期抗爭到後期事件逐漸平息的前後對照。必要時,她在畫面刻下年份,像立碑記事──不為標註事件,而是為了讓觀眾感到時間的流動:那些人、那些建築、那些風,都以不同的姿態飄揚著。
於是,《大風之島》以距離構築尊重,用聲音縫合情感,以時間承載記憶。
它不追求大團圓,也不尋找結論,反而用一種近到能聽見呼吸、遠到能看見風向的方式,邀請我們思考。這樣的影像,不只是紀錄,更是一種溫柔的聲音──提醒我們,時間透過人生如何慢慢雕塑你我的生命。
從俯瞰式揭露,到陪伴式凝視
如果說紀錄片《看見台灣》是場「從天空降下的呼喊」,那《大風之島》則是一段「在地面呼吸的凝視」。前者以上帝視角揭露台灣地景的龐大破口,後者以陪伴視角,讓我們與人同行。
一部提醒我們「問題的尺度」,一部提醒我們「問題的距離」。
這樣的轉變,也正是本片的特色:先不去管企劃方向,選擇親炙現場,先對拍攝對象負責。
雅婷導演回憶:「這樣的累積,讓影片原始素材有 300 多個小時,只好拚命先整理成 30 小時,再剪成 8 小時,最後跟日籍剪接師來回溝通無數次,才成為現在的兩小時。」

事件發展中,不免有艱難的法律攻防,她也沒有逃避──碰上假處分、法院判決、行政程序,反而用影像讓觀眾體會什麼叫「與公權力互動的艱難」,而不會直上大塊大塊的「法律說明」。她說:「我們不是要教法律,而是讓人感受到過程中那種不對等的重量。」
這樣的選擇,也是一種節制。導演不願把影片剪成「小蝦米對抗巨鯨」的劇本,更拒絕做成「判決書導讀」。她與剪接師反覆討論,決定降低導演的聲音,保留故事當下的複雜度。
我們都認同,要呈現的是複雜,而不是立場。我不想讓觀眾被說服,而是希望大家看完還能繼續思考。
放眼國際,《大風之島》的組合也相當罕見:主角是高齡與身心障礙者;陪伴者,是沒有血緣、卻長期同行的年輕世代。整場運動主打非暴力、長時間投入,以關注議題為驅動;制度層面高度複雜,卻能用人物的日常切入,讓觀眾從情感開始理解政治運作。
「人物不是問題,困難在於台灣複雜的政治結構。如何讓大家看見健全主義的歧視?」導演分享,「而且國外觀眾很驚訝,怎麼有一群年輕人願意為陌生的長者奮鬥十幾年?」
在導演與團隊的努力下,作品踏上了國際合製之路,從柏林到坎城,4 年間不斷書寫、剪輯、旅行與提案。這樣的影像,讓世界重新看見台灣──不只是被理解的對象,也能成為現象的提問者。
《大風之島》要問的是:當「效率與發展」成為當代公權力的中心口號,我們是否還記得把人權保障放回政策思考的原點?當基礎設施宣稱中立無害,我們是否看得出其中的歧視?當身心障礙的權益只被當作是政府漂白的徽章,我們是否願意回頭討論相關制度是否被落實?
這些問題並不激昂,都在影片畫面之間悄悄滲入。導演沒有帶領大家喊口號,只是陪我們慢慢靠近,靠近那群在時間裡等待被理解的人。而這樣的緩緩凝視,也許正是影像能帶給這個時代最溫柔的力量──不是要我們震驚,而是要我們願意停下來,陪伴得更久一點。

看見生活環境的不便,你見證了生命政治
你有沒有注意過,那些看似中性的設計,常常決定了誰能自由地出門、誰得在門口止步?影片裡,我們看到的並不只是樂生院民的命運,而是一種更深的權力現場,一種管理生命本身的政治運作。
「生命政治」這個詞所談的,是政治權力如何滲進我們的生活──不僅是靠暴力與命令,而是透過治理、制度、科學與技術,調整人口、分配資源、設計空間,慢慢形塑出誰能過「合宜的生活」,誰被推到邊緣。
樂生抗爭的核心,不只是院民過去因為病史被強迫入住,而是事過境遷,卻繼續因鄰近公共建設的興建,依舊無法過上適足居住的生活。
片中最刺眼的不是警棍或謾罵,而是「看似中性的基礎設施」:悄悄完工的懸空陸橋、之字迴轉的坡道、出入對電梯的強烈依賴。這些設計被包裝為效率、成本與安全,卻在日常裡把人推出「可達性」之外。
院民們直白的想法,就是最有力的設計評論:「我雖然不識字,但是我看很多了,拜託你們把天橋拆掉,不要讓我們繞,給我們方便使用。」還有人說:「沒手沒腳還有的用爬的,就是為了爭取自由。」

導演受訪時提到:「現在的台灣官僚不再粗暴,大家都很有禮貌,但常在禮貌裡做出傷人的事。」她強調,那些在會議上常聽到的話,諸如:「這不在議案之內」、「要等委員會再決定」,都把事情一丟再丟。責任轉移之後,就沒有誰會真的負責。
而這樣的語法,不只專屬樂生。把它放進華光、大觀、南鐵等迫遷的歷史軸線,我們會發現同樣句型其實反覆出現:效率至上的語言、正當程序的缺席化、技術的中性化。現代生命政治的真正暴力,往往出於這種「無人願意負責」,還有對生命主體性的漠視。
在影片敘事的大環境下,我們也見證了政黨輪替,為何問題依舊未解?故事沒有帶出結論,只帶我們走入那些現場:行政院前焚燒法院裁定、陳情者遊行的六步一跪、環評無法加入討論、院區聯外陸橋先建後議、會議裡時常被打斷的發言⋯⋯這不只是歷史影像,背後正是根深柢固的行政惰性。
導演說:「雖然人家常說街頭可以表達意見,但有時只有走向行政法院,才能真的看到權力內部在想什麼。唯有這樣,公權力才會被迫傾聽人民的聲音。」

看完這句話,我們或許該回問自己:當我們走在城市的街道、搭乘便利的交通工具時,有沒有留意那些被推在坡道之外的人?那一刻,我們就已經與生命政治相遇,也正是理解公共議題的起點。
行動與連結:走出戲院之後
看完《大風之島》,你可能會想靜一靜──除了感慨人生苦短,更可能想做些什麼。這部片不只是一場觀看,更像邀請思考的起點。
它很適合被放進專業包場的討論裡,法律人、都市規劃師、醫護與社工、通用設計的實務者,都能在映後坐下來,對齊想法,拆解程序。進入校園,它也能完美相容於公民教育。
導演說:「我希望觀眾可以自由進入,不一定要先懂樂生;它本質上是一個能沉浸其中的好故事。但如果你願意,它也會帶你看到制度的縫。」 這句話像一把溫柔的鑰匙──你不必先成為行動者,只要願意再看一次現實的紋理。
如果還想讓「思考」變成「行動」,或許更可以從 3 件小事開始:
一、想到可以去做的事:去一趟樂生與周邊街區,按著片中動線實走。觀察坡道、轉角與電梯維修的告示,用眼睛記下那些看似理所當然的不便,把你的觀察寫在社群貼文。
二、持續能做的事:關注你所在城市的大小工程──尤其是那些被稱作「中性」的設計。看看入口在哪、動線是否友善、會議是否公開。持續溫柔監督你的家鄉的作為。
三、馬上就能做的事:點開集資計畫,協助拍攝團隊將《大風之島》帶進全台灣還有世界的影院與公共場域,讓樂生的故事跨越語言與地域的界限,被更多世界聽見。

導演說:「我最想溝通的,是 30 到 50 歲、對土地有感的人。當然年輕觀眾也會懂,因為同理心,是不分世代的共通語言。」
對我個人而言,影片最後最讓人放不下的,是那些輕輕唱出的歌。有人離開了,歌聲還在;橋仍卡在半空,風繼續在樹梢留下痕跡。
當有人問我:「這是一部什麼樣的片?」我會說──它把陪伴拍得比憤怒更久,把日常拍得比口號更有力, 把人生的複雜拍得像一首很想擁抱的歌。
走出戲院的那刻,願我們一起記得:公共利益,不該以誰的繞路為代價;現代化,不能把誰的家變成孤島。風,抓不住,但落葉會記得。那些曾被吹散的故事,已在觀眾心裡落地生根。
而我們能做的,是在日常繼續為彼此心中的枝頭澆水;讓風過之處,仍有樹,仍有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