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譯：羅思涵／換日線編輯部
從 Facebook 上走紅的「靠北」系列匿名爆料粉專，到近期台灣網友在 Threads 上以自嘲式幽默掀起的「悲觀體」模仿潮，社群上人們以各種方式抒發對現實的不滿，彷彿成了忙碌生活中的共同出口。
但你可曾想過，在中國，像這樣的「負能量貼文」，可能會被下架？
今（2025）年 9 月，中國國家互聯網信息辦公室（下簡稱網信辦）宣布，啟動一項為期兩個月的專案計畫，旨在遏止社群媒體、短影音及直播平台（包含小紅書、微博、快手）上「過度渲染負面和悲觀情緒」的內容，藉此營造更「文明、理性」的網路空間。
中共對言論的審查早已不是新鮮事，但這次的整頓對象從政治異議者，延伸至發表消極貼文的個人使用者和網紅。無論這些貼文是否帶有誇飾或玩笑成分，當審查進一步收緊，未來中國網路圍牆內人民的「真實心聲」，又還能留下多少？
「清朗」行動──當「情緒」也受國家審查
9 月 22 日，網信辦發布通知，宣布在中國境內展開為期兩個月的「清朗・整治惡意挑動負面情緒問題」專項行動，劍指社群網路上四大現象：挑起社會極端對立情緒、宣揚恐慌焦慮、不當激起網路暴力，以及過度渲染消極悲觀氛圍。
官方公告更明確點名，在社群中鼓吹「努力無用論」、傳遞「厭世、躺平」等負面人生觀的言論，將列為整治對象。此舉立即引發國際媒體及學者關注，也再度讓外界聚焦中國對網路言論的管控方式。
多年來，房地產危機與經濟疲軟讓中國民眾對未來的信心持續下滑，國內失業率因而攀升，一股悲觀情緒滲入社會各角落。其中，中國年輕世代受到的影響更為明顯，面對競爭與現實壓力，不少人紛紛選擇以「躺平」等新生活模式作為回應──那不只是消極，更是一種對「簡單生活」的嚮往。
然而，當這類情緒化表達也被納入整治範圍，外界不免質疑──中國政府是否在「維護網路秩序」的大旗下，試圖壓縮人們宣洩情緒的最後空間？
「安卓人」被禁：整治計畫的受害案例
根據《CNN》報導，在「清朗」行動正式啟動前，中國就有多個記錄「躺平」生活的社群帳號被封殺，相關影片亦被強制刪除。之後，中國官方即宣布了更嚴厲的整治計畫。
中國知名內容創作者戶晨風，就是此次整治中的受害者之一。雖然官方未對下架其帳號影片作出具體說明，網路輿論普遍認為，背後原因與他在網路上多次以「安卓人」對比「蘋果人」的言論有關。
戶晨風作為中國直播網紅，曾多次將人及物品分為「安卓」及「蘋果」兩類，並將「安卓」類比為表現較差的物品。舉例而言，「你是典型的安卓邏輯、安卓人、安卓學歷、安卓素質、安卓態度」，此句是戶晨風在社群中備受關注的關鍵，儘管句句不提「蘋果」，但很明顯刻畫出「好與壞」的對比，甚至隱射「進口貨」與「國產貨」之間的深刻差異。
他的帳號「被消失」後，國際社群內掀起不少討論，嘗試解碼此事件的背後意涵。
從「安卓人」與「蘋果人」的比喻來看，這無疑是一種透過「捧一踩一」與「引戰」來吸引流量的手法，但也深層反映出當代消費社會正面臨的「身分認同危機」──人們試圖藉由品牌的選擇，尋找自我歸屬與族群認同。
因此，儘管他的言論迅速獲得大量當地網友認同與分享，仍有不少聲音批評他在加劇社會分裂。然而，如同資深媒體人長平在《德國之聲》的觀察，就情緒煽動手法而言，戶晨風的表現其實遠遜於一些更激進的「愛國網紅」，只是他提出的「安卓人」隱含著牆內難以言說的「崇洋媚外」情緒，剛好觸動中國官方的敏感紅線。
這項「清朗」專案計畫不僅鎖定社群貼文、評論、推薦項目等內容，也明確要求各大平台強化「自我審查」機制。微博、快手、小紅書等平台，都因未能有效阻擋「有害訊息」出現在網站熱門話題中，遭官方嚴厲點名警告並處罰。
網路「淨化」工程，使中國社會面臨哪些影響？
「清朗」計畫公布後，中國媒體《澎湃》立即發布評論文章，稱這項新規的目標在於「社會治理和平台規則的不斷完善」，不僅能「堵漏洞、管亂象」，更透過具體規範，從根本「重塑了社群網路內容的生成與互動模式」。然而，這樣的說法卻招來學界質疑。
新加坡國立大學政治系副教授莊嘉穎對《CNN》表示，這種「管理社群輿論」的手法，或許是中國當局為提振消費者信心、促進國內經濟增長的一種政治手段。
關注中國社會議題的他同時強調，儘管這次「打擊負面情緒」的專案可能會改變社群的討論氛圍，但當中國網友們發現社會的結構性問題及生活前景未有改善，他們依然會尋找新的管道，表達內心真實的聲音。
新加坡南洋理工大學社會科學助理教授駱斯航則透過《BBC》分析，「發洩負面情緒」其實並不等同於個人拒絕參與社會互動或勞動力市場，若這項專案成為長期計畫，中國網友們因而找不到適當的「發洩出口」，長期壓抑情緒的生活氛圍，恐會進一步影響民眾的精神健康。
雖說網路激化社會分裂的現象，是世界上許多國家都很關注的課題，而中國官方也向全球展示了一種他們認為可行的解方，然而，以「清朗」之名整頓網路輿論，並一味抑制、打壓悲觀與焦慮情緒，看似是在「治理社群亂象」，實則讓民眾無法安心傾訴感受，陷入無處排解壓力的惡性循環。
在牆外，台灣網友用「悲觀體」自嘲生活的荒謬；牆內，更多人只能以沉默，或更隱晦的語言留下真實心聲。
那些看似「負能量」的話語，從來不是一種錯，反而是人們誠實面對焦慮與無力、展現呼吸的一種證明。而未來，中國網友又將如何用屬於自己的語言，悄悄分享不為外界所見的真實心情？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