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 年,《麻省理工科技評論》將南韓評為「全球最佳回收經濟體之一」,並在「綠色未來指數」中超越日本(第 19 名)與台灣(第 37 名),成為前十名中唯一入榜的亞洲國家。相比美國僅有 5-6% 的塑膠回收率,韓國的塑膠回收率高達 73%,而廚餘回收率更是接近零浪費(98%),展現出極高的資源循環效率。
為什麼韓國可以取得如此驚人的回收成就?今(2025)年 9 月,我透過臺灣環境部主辦、全球環境教育夥伴(GEEP)亞太中心承辦的第二屆「跨國實習計畫」,來到韓國的塞加特拉森林(Sejahtera Forest)。
在為期 14 天的交流中,我發現韓國在這方面的成功,不只是因為由上而下的政策引導,還有由下而上的公民參與,形成了推動環境永續必須的系統化做法。

實習面面觀:第一手體驗講座、參訪行程
塞加特拉森林位於慶尚南道的統營市,2005 年根據聯合國大學的全球計畫成立了韓國第一個、全球第八個永續發展教育區域發展中心(Regional Centres of Expertise on Education for Sustainable Development, RCE)。
實習期間,我們不僅有機會住進環境優美的森林裡,深入教學現場以外,也參訪了當地的社區、中小學與廢棄物處理中心;對比臺灣經驗,這段旅程更讓我反思該如何從教育出發,讓「永續發展」在地化並與全球連結。
在一個面向大學生的講座中,我發現他們所倡導的廢棄物觀念,不只是傳統的 3R:減量(Reduce)、再利用(Reuse)、回收(Recycle),還有另外兩個步驟:腐爛(Rot)和拒絕(Refuse)。

在全球,三分之一的食物在生產後被丟棄,產生的溫室氣體排放占人為排放量的 8%,與道路運輸所造成的排放相當。以韓國來說,因為有小菜的飲食文化,每年可以產生 55 萬公噸廚餘,但透過有效分類與回收後,就可以再利用於最佳化沼氣生產或製成飼料。
早在 2005 年,韓國便禁止將食物當作一般垃圾處理,並於 2013 年推動全國性的「按重量計費廚餘回收制度」。經由這樣的「使用者付費」機制,民眾為了節省費用,除了會在投入前先利用智慧回收桶排出多餘水分,也更有動力從源頭減少剩食。如此一來,不僅有助於環境保護,還能有效降低政府在廚餘收運上的支出。

對比臺灣的廚餘回收情況,雖然多數可製成養豬飼料,但自 2019 年非洲豬瘟威脅以來,一些縣市陸續禁止「廚餘養豬」;由於不再能夠仰賴這種單一用途,也造成處理體系瓶頸與市場不穩。此外,處理設備與堆肥場設置困難,使得各縣市需要自行制定規範。例如果核、蛋殼、骨頭等廚餘,有些縣市回收、有些則需丟入一般垃圾,分類錯誤就會增加清潔隊負擔。當都會區廚餘送往外縣市時,過載的堆肥場又常引發臭味與廢水問題,像是屏東、雲林等縣市近期也積極推動「家用廚餘機補助」,以分散壓力並提升處理效率。
政策方向與建設回收系統固然重要,但要達到環境永續的終極目標,還需要根本性的觀念與習慣改變。為此,韓國慶尚南道的教育廳便指定了塞加特拉森林作為該省的生態學習中心,除了補助每年 5 千名學生造訪,中心也負責推動與當地學校、社區、漁業的合作,以及舉辦國際交流與論壇等活動。
把塞加特拉的「共存」精神,融入日常生活中
我格外喜歡「塞加特拉(Sejahtera)」的命名理念。它在馬來語裡代表「共存」──不只是人與人之間,更是人與自然之間,甚至當代與後代之間的和諧。這個看似簡單的理念,其實對我們重新思考「理性」、「道德」與「發展」的傳統觀念,有著深遠的啟發。
相信大家可能都聽過笛卡爾那句經典名言:「我思,故我在」。這句話奠定了現代思想的基礎,影響了科學革命、啟蒙運動,甚至整個教育體系。然而,許多環境思想家也批判這樣以「人」為中心的思考,其實是以分割「物質世界」與「人類心靈」為前提,而這種理性雖推動了科技與知識的進步,卻也讓人類逐漸忘記:我們原本就是自然的一部分。
如同「塞加特拉」這個名字裡的寓意,我在這裡體驗到的不僅是教學方式,還有如何在日常中實踐永續生活。舉例來說,我們有次和工作人員一同到菜園種植白菜,這是中心在夏末的例行事項,因為到了秋天,他們就會邀請居民加入採收與製作泡菜,並將製成的泡菜分享給有需要的獨居長輩們,充分融合了「居民共創」、「永續農業」與「社區關懷」等目標。

如何與同溫層外的人溝通?以漁業宣導為例
除此之外,他們的工作對象不僅限於學生或已在關注環境永續的人,也涵蓋那些對環保議題持懷疑甚至反對態度的利害關係人。
在統營市,隨著休閒與漁業迅速發展,當地也面臨污染、垃圾與魚群枯竭等問題。為此,塞加特拉森林發起了「行動永續漁業學校」計畫,走入釣魚現場與漁民直接互動。他們以生動有趣的問答取代冗長的宣講,並發放「釣魚者徽章」,不僅呼應了居民希望推動「釣魚執照制度」的訴求,也象徵著一種新的身分認同,在重視社會觀感的韓國社會中尤其有助於促進新價值的傳播。

結語
後續在與朋友討論時,我們發現臺灣也有許多投入環保的教育及公民團體,但是一次性的倡議或行動經常停留在抗爭或危機爆發的時刻,如同世界各地偏向「碎片化(Fragmented)」的環境治理型態,很難有效地長期串連產官學界。
而在塞加特拉森林,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他們如何透過教育的力量,去連結政府單位、當地學生、漁民、一般民眾,甚至是國際組織,致力於讓永續發展成為一場人人都能參與的長期運動。

教育作為「百年樹人」的事業,在推動「永續發展」這樣跨越國界、世代、社會、經濟、環境等多重面向的議題中,是尤其關鍵的環節之一。因為它不只是知識的傳遞,更在於啟發價值觀的轉換,在零星分散的行動之間建立連結,並產生共同的生活態度與信念,進一步促進集體線性的消費與生產模式,可以漸漸走向循環與共榮。
我想起動物行為學家與環保人士珍・古德博士在 Netflix 全新紀錄片《Famous Last Word》中,以一貫溫柔而堅定的語氣這樣回顧她的一生:「我想,我是被派到這個世界上,為了在黑暗時代裡給人們帶來希望的⋯⋯」她相信:「即使這真的是我們所知的人類終點,我們也要奮戰到最後。讓孩子們知道──只要人們能團結起來,希望依然存在。」
就像近期花蓮堰塞湖洪災時,全台各地湧入的物資與「鏟子超人」們,不僅為災民帶來了溫暖的曙光,更展現出無比堅韌的社會凝聚力。隨著氣候變遷加劇,極端天氣事件與自然災害日益頻繁,我們也更需要將這股不分你我、充滿善意的同理心與互助力量,延伸到日常及更長遠的永續行動中,並意識到人類與自然相互依存的關係,攜手為彼此共有的家園與下一代繼續努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