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烏戰爭初期，波蘭政府與民間迅速對烏克蘭展開援助，其效率不僅驚豔全球，也與其他國家相對保留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但這份盟友情誼，如今為何正在快速消失，甚至已被不信任和反感取而代之？
近日，俄羅斯無人機頻頻騷擾北約成員國的事件，引發歐美各國的高度關注。當我看到新聞時，也立即傳訊息給我的一位波蘭朋友，關心當地的情況。
然而，他的回答令我出乎意料──對方堅信，這些無人機入侵「是烏克蘭自導自演派出來的，目的是要將北約一同拉入戰局。」這個答案，與西方主流新聞媒體的報導角度顯然完全相反。
我的朋友和我年齡相仿，都是 20 歲出頭。自從俄烏戰爭爆發後，可以明顯感受到他對烏克蘭的態度，從高度同情與支持，逐漸轉為不信任、甚至厭惡的負面情緒。
他絕不是唯一這樣想的波蘭人。根據《德國之聲》引述波蘭智庫長期民調的報導，波蘭人對烏克蘭人的好感度在近幾年來不斷降低，去（2024）年底更僅剩 25%，持負面觀感者卻達 30%。種種跡象也表明，波蘭對這位鄰居的同情和友善，不再於社會輿論中佔據主流地位，例如「對烏立場」成為今年波蘭總統選舉的主軸，但大多數候選人不是展現強烈的反烏主張，就是盡可能淡化對烏克蘭的友善、援助立場。
最後，高舉「波蘭優先」大旗，強烈反對烏克蘭加入北約，並曾公開稱澤倫斯基「傲慢無禮」的納夫羅茨基（Karol Nawrocki）成功當選波蘭總統，其「疑歐」、「反烏」的效應，更將深深影響波蘭甚至歐盟的未來政局。
為何烏克蘭的形象，會在「挺烏」大國波蘭社會裡，出現翻天覆地的轉變？而當如今的「反烏」論述逐漸成為波蘭輿論主流時，背後又反映了多少真相？我認為深入理解這些問題，對和烏克蘭有著類似處境的台灣，將會是很重要的參考。
因此，以下我將透過這位波蘭朋友和他所相信的「反烏論述」，對照來源公開可查照的數據和歷史事實與社會實況，盡可能忠實呈現兩國與其人民之間複雜的現況。
由於篇幅限制，本文預計分成上下兩篇，本篇著重敘述烏克蘭難民對波蘭社會的衝擊和挑戰，下一篇則從兩國歷史，來理解雙方對彼此複雜的情感和矛盾：
「反烏」論述的四大主軸
「那些烏克蘭人根本不懂得感恩，還一直對我們情緒勒索！」這是我詢問俄烏戰爭對波蘭帶來的影響時，朋友回答的第一句話。
截至 2025 年中，波蘭境內仍居住約 100 萬名來自烏克蘭的避難者，是歐盟內收容烏克蘭人第二多的國家（僅次於德國）；戰爭初期，波蘭政府與民間迅速展開援助，其效率不僅驚豔世界，也與其他國家相對保留的態度形成鮮明對比。
但這份「特權」，如今卻已漸漸流失，取而代之的是越來越多波蘭人對其與日俱增的反感，包括我朋友在內。
朋友提出以下 4 點，說明他本人與所謂「疑歐派」或「反（援）烏派」對烏克蘭人反感的主要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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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政府將人民大量的稅金援助烏克蘭政府，以及波蘭境內的烏克蘭難民，但烏克蘭從總統到難民卻貪得無厭，「一直要求波蘭人拿出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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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能夠逃出來的烏克蘭人「非富即貴」，他們明明有足夠的資產，卻一直領取波蘭政府的補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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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克蘭年輕人不用像當地人需要經過繁雜的考試，就能進入不錯的大學。進而排擠當地青年的受教權與工作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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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民們（以及親烏政府）要求本國人學習烏克蘭語，但烏克蘭難民卻不願意好好學習波蘭語和當地文化。
朋友提出的幾個觀點，近年來在波蘭當地輿論中確實引發許多共鳴，更是右派政治人物們大肆宣揚的論述：那些來到波蘭的烏克蘭人，過著比我們還要好的生活；反倒是土生土長的波蘭人，正在承受戰爭帶來的通膨壓力──我們為何還要放任烏克蘭人予取予求？
但這些內容是否完全正確呢？以下便根據我找到的資料來一一驗證：
「波蘭人的納稅錢，都被拿去給烏克蘭人享樂了？」
首先，烏克蘭人是不是真的只要福利不要付出呢？一份來自波蘭國家發展銀行（Bank Gospodarstwa Krajowego，簡稱 BGK）的報告，給出完全相反的結論：
報告指出，根據波蘭國家發展銀行（BGK）2025 年的最新研究，於波蘭合法就業的烏克蘭公民，在 2024 年度一共繳納約 151 億茲羅提稅收（約新台幣 1,263 億元），而他們透過 800 Plus（波蘭提供烏國兒童的福利金計畫）得到的補助總額僅 28 億茲羅提（約新台幣 234 億元）。BGK 報告並指出，來自烏克蘭難民／移民的勞動產值，共為波蘭該年度的 GDP 成長增加了 0.5 到 2.4 個百分點。
另外，波蘭央行在 2024 年發表了一份報告，內容指出烏克蘭移民在波蘭相當積極地尋找工作，其勞動參與率（已就業和正在求職）的比例達 78%、甚至高於波蘭本地公民的勞動參與率，但其失業率也高於波蘭人。
此外，大部分烏克蘭難民／移民多在波蘭從事比較基層或低技能的工作，一定程度上填補了波蘭的勞力缺口。因此整體而言，難民帶來的正面效益多於負面效益。
當然，烏克蘭人在波蘭享有的福利並不僅限於 800 Plus（但 BGK 報告僅該項目有精確的數字），尚有公共醫療保險、免費教育等。同時上述所有統計也未計算波蘭政府援助烏克蘭戰場的龐大資源，但至少我們可以從波蘭當局的統計數據看出，烏克蘭人在波蘭，並非一味只當「伸手牌」，大多數人仍很努力工作、融入社會，更絕非所謂「非富即貴、貪得無厭」之人。
「為什麼烏克蘭學生能比我們更容易上大學？」
烏克蘭學生在波蘭的福利（或者說「特權」），其法源依據是 2022 年 3 月 12 日所頒布、針對烏克蘭難民之特殊法案，大致分成兩種類型：其一是處於義務教育學齡的青年或兒童，波蘭政府會提供其免費教育；其二是難民的大學申請，會根據不同情況，由政府、學校或其他機關團體提供學雜費減免或補助。至於原本就在烏克蘭就讀高等教育者，可直接視情況於波蘭的大專院校復學。
當中的第二種類型，就是我朋友和不少波蘭青年最有意見的部分，我們可以從波蘭的升學制度，來了解他的不滿從何而來。
在波蘭若想進入大學，也需要面對像台灣「學測」或「分科」這種大型考試，當地叫作 Matura，考試內容分成「必考」和「選考」項目，波蘭語、現代外語（英、法、德、西、義、俄）和數學屬於必考項目，選考則可以根據你的科系志願，來選擇至少三科想考的科目。
但和台灣不同的是，Matura 考試內容不僅有筆試，語言類的科目還需要強制考口試，儘管根據波蘭的中央考試委員會（Centralna Komisja Egzaminacyjna，簡稱 CKE）統計，歷年的口試通過率大約在 80%-90% 之間，但如果想上比較熱門的學校或科系，仍然要取得較高的成績，因此波蘭考生們準備 Matura 的壓力、並不亞於台灣。
換言之，我們大概也可以用台灣「原住民加分機制」的爭議、來簡單地理解波蘭本地大學考生不滿的主因，即因為身份的不同，就能用相對較低的成本，進入較好的大學。（這裡只是用加分制度反對者的想法來說明，不代表本人立場）。
但是，烏克蘭學生是否真的比較容易上大學？還是得根據其申請的學校和科目來判斷，大多時候還是需要提供語言證明、在校成績單或額外的面試、考試，並非只要申請就一定能輕鬆入學。
「來波蘭就該積極融入，不要一直講烏克蘭語！」
當然，入境隨俗的確是基本禮貌，但烏克蘭人真的都不願意學習波蘭語嗎？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資料，有難民身份的烏克蘭人，可以得到政府提供波蘭語課程金援，而處於就學年齡的兒童和青少年，則和波蘭學生享有同樣的權力，進入波蘭的義務教育系統。
在此政策下，根據波蘭國家銀行 2024 年報告，烏克蘭人學習波蘭語的成效其實相當顯著：在 2022 年逃來波蘭的烏克蘭群體中，完全不會波蘭語者占 21%，只會一些的占 67%，只有 12% 精通；但到了 2024 年，完全不會說的比例已降到 9.4%，會一點的降到 63%，精通的人數則上升到 28%––可見大多數烏克蘭人，是有學習意願的。
但是，國家銀行的報告也同時強調，烏克蘭學生因為缺乏基本波蘭語知識，以及在學校內經常有受到孤立、歧視或霸淩的情況，使他們在就學過程中面臨很大的壓力。此外，老年人學習新語言也有不小障礙，根據非營利組織 HelpAge 2023 年報告，只有 2% 的烏克蘭老年人能流利地說波蘭語，這對他們的日常互動和生活造成困境。
綜合上述數據，我認為烏克蘭人並非不願意學習當地語言；然而要在短時間內學習並適應新的語言和文化終究相當困難，終而造成和當地人之間的疏離甚至衝突與日俱增。
給台灣人的啟示：真正的挑戰，也許來自我們「以為的友邦」
因為地緣位置和歷史背景，大多數波蘭人一開始是非常歡迎且積極地協助烏克蘭人的。然而隨著戰事陷入泥淖，不僅烏克蘭人平安回國的夢想遙遙無期，對於波蘭人來說，收容這麼多來自其他國家的人，資源和生活空間的壓力也越來越大。在這樣的長期壓力下，各種社會問題和文化衝突於是一一浮上檯面。
這提醒我們，即使在友邦之間，當危機持續太久、資源分配不均時，民意的轉向可能比戰火更快。試想一下，如果今天台海爆發戰爭，台灣人最有可能前往的國度，無論是美加、日韓等所謂「相對友台的民主國家」，又有誰能夠保證當地政府不會因為民意壓力，對台灣難民祭出更嚴格的限制，甚至影響對台灣的政策支持？
從歐洲的中東難民潮，到近年的俄烏戰爭，戰火衝擊往往不會局限於戰地，而會外溢到鄰近國家與區域。從波、烏人民的例子，我看到的是兩個同樣被侵略者影響的國家，彼此人民卻因現實而對彼此越來越不理解和排斥，然而真正挑起戰火者卻能隔岸觀火、坐收漁利，這何嘗不是一種諷刺？
分享完波蘭如今的社會衝突實況，下一篇文章，我們將從更宏觀的視角，看波蘭和烏克蘭人彼此之間，愛恨交錯的歷史脈絡。
下篇請見此：〈曾經最挺烏克蘭的國家，為何正在反目成仇（下）：往日的背叛與血腥，如何影響今日波烏關係？〉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