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王亞維（政大廣電系副教授）
本次世界公視大展精選（Best of INPUT）的片單中（註），丹麥紀錄片創作《三人四腳》（Wingman, 2024）是一部滿含真實力量、詩意與哲思深度的難得之作。
故事記錄腦性麻痺患者耶皮（Jeppe）與兩位照顧者寇爾（Kåre）和大衛（David），從情感糾結到尋求各自獨立的人生，透過主角自述與影像的辯證，深入挖掘「身分、依賴與自主」之間的張力。
《三人四腳》引導觀眾思考的不僅是身障者的處境，更是整個社會如何理解「聲音」與「主體性」的重要性。
不再仰賴照顧者「代言」，發出「真實而自主」的聲音
導演尼克萊（Nicolai Kirkegaard Iding）記錄耶皮與兩位摯友／照顧者長達十多年看似完美的生活，但是當耶皮受邀前往墨西哥演講「身障者的性向」這一主題時，兩位好友卻因各自考量而選擇退場。這一情節成為關鍵的裂縫──提醒耶皮與觀眾「依賴」的另一面是「不確定」。
正如同為身障者的英國社會學家湯姆・莎士比亞（Tom Shakespeare）所指出的，身障不僅是個人醫療問題，而是一種社會關係；身障者的處境往往取決於支撐網絡是否穩固。影片中耶皮突然陷入網絡斷裂，正好映射了這種結構性的脆弱。
這種危機也使尼克萊開始調整紀錄片的內容：紀錄片以懸疑開場，耶皮正在尋找新的代言者，因為無法開口說話，其實耶皮 13 年來，都仰賴透過與寇爾、大衛共同設計的肢體語言來溝通。但這段友情既是庇護，也是枷鎖。
於是，耶皮做出重大決定，他將自選另一代言者為自己發聲，首次不依賴兩位摯友的轉譯，自撰文稿，並由代言者說出多年來未曾表達的真實。這是一次自我突破，更是一場象徵性的「奪回」。
當最終版本播放給兩位好友看時，他們第一次聽見的，不再是他們的「代言」，而是耶皮「真實而自主」的聲音，他們知道將面對分離，但三人仍緊緊擁抱，這一刻令人動容。
本片的巨大突破：正視身障者的性取向、情感與慾望
身心障礙研究學者吉蘭・湯姆生（Rosemarie Garland-Thomson）在《不凡的身體》一書中曾說：身心障礙者不該只是「被觀看的他者」，而應是「說話的主體」。本片不僅讓觀眾見證了耶皮的自我重建，也呼應了障礙研究對「主體位置」的長期關注。
這正是《三人四腳》的政治性所在：它挑戰了社會長久以來對身障者的刻板認知──他們只是「被照顧的對象」，缺乏選擇能力。相反地，耶皮的行動顯示依賴雖然真實存在，但不能否認身障者的決斷與表述權。
更具突破性的，是影片觸及身障者「性別認同」的議題。過去多數紀錄片避開這一層，主流社會往往假設身障者是「無性存在」或者沒有性慾的權利，忽視他們在親密關係中的渴望，但《三人四腳》卻正視身障者的性取向、情感與慾望。
法國哲學家傅柯曾強調，權力與身體之間的關係，往往透過對「性」的規訓來展現。對身障者而言，否認性自主等同於否認其完整人格。在紀錄片中，耶皮不僅想要被聽見，更渴望被視為一個完整的人──包含對愛與性的追求，這點尤其可貴。
《三人四腳》超越了一般身障故事只關注「殘而不廢」的刻板命題，它大聲呼籲性自主是身障者自主性的核心部分。這並非額外的特權，而是基本人權。
為何人人都能被《三人四腳》感動？
雖然命題深刻，但導演尼克萊呈現影片的手法相當溫柔。《三人四腳》以平視的角度紀錄耶皮不為身體所困，以激情般的快速剪輯看到耶皮在旁人協助下飆車、潛水、爬山、惡搞、裸泳、上夜店。他熱愛生命，與朋友間的互動輕快自然，毫不自艾自憐，觀眾看見他作為「青年」的真實樣貌，而非被凝固為「病患」的角色。
影片也捕捉了耶皮纖細敏感、多情體貼的一面，常有優美如詩的長拍段落，反映出主角內心的沉靜與孤獨。耶皮堅持自己寫獨白，雖然打字速度緩慢（以眼睛操作電腦打字），字字艱難，但片中的話語誠摯而深刻，充滿對生命的讚美與思考。
國外的評論讚賞《三人四腳》是一部「生命肯定」（life-affirming）的作品。它的感人之處，在於讓觀眾透過耶皮的自述，反思自己的處境：
即便四肢健全，我們是否也在依賴他人中自我禁錮？
我們有自己的聲音嗎？即使有，但是否唯唯諾諾、人云亦云？
當舒適圈破裂時，我們有勇氣尋求獨立自主嗎？
本片觸及所有人類最普遍的渴望──被理解、被聽見、被尊重。耶皮的掙扎與重生，不只是身障者的故事，更是我們對自我認同與自主性的集體想望。這種共情超越了身體與族群的界線。
結語
《三人四腳》不僅是一部關於身障者的紀錄片，更是一則對於人類追求生命自由的啟示。它提醒我們：任何人的自主性不是奢侈，而是基本權利。
當耶皮終於奪回屬於自己的聲音，那不只是個人勝利，更是對所有身障者的宣告──我們的生命、慾望與愛並無不同，值得被尊重。正如吉蘭・湯姆生所說：「身障並非邊緣，而是人類經驗的一部分。」其實，每一個人在生命中都會面對長期或短期的身障。
感謝耶皮在《三人四腳》的勇敢見證與分享，當身障者的聲音終於不再是依附別人的詮釋，我們才真正聽見了他們的存在，也重新聽見了我們對完整生命樣貌最根本的呼喚。
註：2025 世界公視大展精選「碎片的轟鳴」免費索票網站；本文介紹的《三人四腳》屬「光影之間」單元，台中場 11/9 於台中市政府惠中樓集會堂，台北場 12/21 於中油國光會議廳。
《關於作者》
王亞維
國立政治大學廣播電視學系副教授。曾任公共電視台節目部經理與金馬獎、金鐘獎等評審。長年關注紀錄片推廣與弱勢公民權益。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