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十三):「抱歉媽媽,我在異鄉只敢報喜不報憂」,兩封未曾寄出的家書

「媽媽,如果你發現我變得更敏感且易怒,那不是故意的。我很想變得柔軟起來,但在這裡的一切,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武裝起自己。」
【我的潤澳手記】(十三):「抱歉媽媽,我在異鄉只敢報喜不報憂」,兩封未曾寄出的家書

在異國身心俱疲的狀態下,我開始以「寫給媽媽的信」來安慰自己。

Photo Credit:Daniel Hoz@Shutterstock

【我的潤澳手記】系列文章:

上篇請見此:亞裔女性在澳洲偏鄉打工,妳可能會遇到的 3 大「殘酷現實」

首篇請見此:25 歲陷入絕境,下定決心「重啟人生」

在異國他鄉,移民女性的精神狀態是多變的,難以用好或者不好來概括。

我在南澳生活期間,曾在身心俱疲的狀態下,開始以「寫給媽媽的信」安慰自己,希望我可以像「媽媽愛我」一樣地愛自己。

是的,這篇文章接下來會出現的兩封信,並沒有寄給我的媽媽。我也不希望母親看到我在南澳打拼的血淚,畢竟太過觸目驚心──當我在編輯這些文字的時候,仍覺得心疼,難以想像自己當時是如何撐著去工作、忍受種種歧視騷擾與差別待遇,回來又繼續熬夜學英語。

但作為移民一代的女性,我們必須忍受著這些無窮無盡的精神創傷,才能脫胎換骨,落地生根。如果你跟我一樣,正在世界的某個角落,處理著因工作、簽證、身分、友誼以及親密關系等不同領域而引起的精神壓力。我想告訴你,你不是一個人。

我可能永遠不會有自己的孩子,自然也無法成為一個真正的媽媽。但在這個語言及文化都與過去迥然不同的新環境裡,我們需要成為自己的媽媽,學會愛自己。

我們都需學會愛自己。圖/Black Salmon@Shutterstock

第一封信:抱歉,我只敢「報喜不報憂」

親愛的媽媽,我無人可說話,所以決定在這裡寫日記給你。當然,你應該永遠不會看到我寫的內容,我習慣報喜不報憂,也不想讓你或者其他人擔心,所以請原諒我,選擇在一個你不會使用的平臺寫下日記。

非常抱歉,媽媽,我沒有在澳洲「過上好日子」。我總是告訴你這週賺了多少錢,而不敢說自己到底有多狼狽。就連寫字的當下,我明明剛掛上跟你的電話,還在掩飾自己的狼狽,因為眼淚已快要掉下來。

我在這一年老得很快,人際關係簡單卻讓我身心俱疲。我記得當初離開時,你跟親戚朋友們說我要去國外唸書了,但我告訴過你我是先去打工,才有錢在當地留學。你可能也分不清這些區別,只是單純地認為我終於要往一個嚮往中的世界出發。我覺得好,你就覺得好。

其實我過得很苦,我開始不停地打電話給你,聽你把生活中的大小事翻來覆去講一次,因為沒人聽我說話也沒人在乎我。在異國他鄉,我只能打給你。後來,我開始忙起來,又要準備學簽,我哭泣的次數也越來越多了。我不再打電話,頭頂就好像一大片烏雲籠罩著我的身體。

媽媽,我有好多次想做到大家說的「愛自己」──我想做到像你愛我那樣,可以無條件地接納自己。但是我沒有做到。

我再兩週就要回家了,希望這些痛苦的記憶會在飛機落地時,煙消雲散。我不會再提起,我要滿懷信心地告訴你,我可以。

我都快 30 歲了,還跟小時候一樣脆弱,希望下次給你寫信的時候,我是笑著的。

晚安,媽媽。

希望下次給你寫信的時候,我是笑著的(圖僅為示意)。圖AnemStyle@Shutterstock

第二封信:異鄉工作,讓我變成了「敏感的刺猬」

媽媽,現在已經是澳洲時間的淩晨了,我才有時間寫第二封信給你。最近都很忙,白天上班、晚上忙著學習英語考 PTE,精神緊繃到不得了。

在澳洲的時間,已經 9 個多月了。除了在墨爾本生活得快樂,我在南澳沒有感受過太多快樂的時刻。臨走之前,我突然發現自己待了這麽久,卻不熟悉這個小鎮。

我沒有錢買車,所以只能藉由工作或與房東前房東的出遊機會,看看周圍的小鎮。這裡風景確實很好,藍天白雲,山清水秀。看著美好的風景,我卻感到落寞──這是一種過去從未感受過的孤獨。如果你在,我或許有更大的動力,和你一起好好了解這個地方。

我獨自在墨爾本爬山圖/ Desert Rose 提供

但我只有一個人。無人可依的我,把所有時間和精力都放在幹體力活上──能賺到錢就好了,我滿心期待著;直到我意識到自己已被 3 個雇主共欠了數百元澳幣。

你是一個推崇「和氣生財」的人,從不會跟老板硬碰硬。但我不是,我是一隻刺蝟,我不願意受委屈。

可是媽媽,真正讓我難過的是,我曾以為這裡是一個相對友好、公平的職場環境;事實上卻同樣存在著許多不公與不義。投訴沒用,我最後是靠自己不斷催促與拜託,才拿回一部分欠薪。

從那之後,我不再執著於工時和工資,而更在乎雇主是否願意給我起碼的尊重與公平。與此同時我意識到,也許我更需要自我照顧了。但我變得更像一只顫顫巍巍的刺猬,又或者說,帶刺的玫瑰。

媽媽,如果你發現我變得更敏感且易怒,那不是故意的。我很想變得柔軟起來,但在這裡的一切,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武裝起自己。

晚安,媽媽。

在這裡的一切,卻讓我不由自主地武裝起自己(圖僅為示意)。圖/Wasana Kunpol@Shutterstock

「娜拉」出走之後,更容易得到幸福嗎

以上,便是我寫給媽媽的兩封日記。事實上,我當時想寫的遠遠更多,卻已經沒有書寫的精力。我清晰到感知到自己對周遭一切的厭惡感,只是不停地哭,似乎生活中很小的事情都能讓我感覺到崩潰。我病了,我知道抑鬱症狀就是這樣,它又出現在我的身上。

我必須要離開南澳。所以在寫完信的那個 4 月中旬,我回國了一趟。回到一個有朋友和家人,至少可以給我提供情緒依託的地方──此時,離我興高采烈慶賀自己成功出走,還不到一年。

我是一個出走的「娜拉」,但幸福離我十萬八千里。我依然苛責著自己。

回國當天,飛機緩緩降落廈門,這個我此前生活了近兩年的城市。朋友買好奶茶和麵包在等我,但此時的我,身上早滿是明顯的食物味──因為前一天,我還在糧食廠勤勤懇懇地上班,兢兢業業到最後一刻。但我知道,苦日子終於可以按下暫停鍵了。

我看到朋友的那一刻,便忍不住開始控訴著自己在澳洲經歷的一切,聲音逐漸從小變大,帶著怨恨以及不甘。在那之後,我開始不停地訴說自己的故事,在不同的朋友面前,一遍又一遍。因為我知道,每說一次,負面情緒就能多少得到釋放。

即便需要休息,我還是不知道怎樣才能安心留下來。圖/TSV-art@Shutterstock

但我仍然睡不著,閉上眼就是澳洲不斷變換的簽證政策,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安心留下來。就連去看個牙醫,醫生也開始提醒我,身體狀況已經差到極致,需要更多的休息。我當然知道,但我還是失眠,頭總是痛,身上是體力活留下來的各種傷疤。直到一個月多後,身體的痕跡才消失,但精神壓力沒有。

我有很多的恐懼,我怕拿不到新的 Offer,也怕拿不到學簽。因為我回國不到幾週,澳洲就已再次出臺了很多新的簽證規定。甚至在我返澳的當下,學簽從新財年 7 月開始,又有了新的變化。

我變成了一個追著簽證跑的奴隸。一旦沒有有效簽證,我就得徹底滾蛋。我到底該怎麽辦?明年 6 月工簽到期就回家嗎?

現在,是我人生中最困惑的一個階段,我沒有任何「確定性」,只能得過且過。我不知道如何讓自己過得更好,只能安慰自己「要更有耐心」,要盡所有努力、並對未知的前方有信心,即使這是一個似有若無的未來。

在不確定的生活中,我考了足足 5 次PTE,其中錄音設備出問題兩次,申訴不被接受,又遇到查模板一次。每次看到無限接近學校要求的分數時,我都覺得自己「倒楣」。但我又要告訴自己,我不能垮。我只能硬著頭皮繼續考試,繼續做自己能做的事情。

【後日談】直面我的身分認同危機:我是誰?我想要什麽?

直到上週,我考過了「PTE 7炸」(中國大陸海外留學生慣用詞,意指 PTE 考試中各單項均達 65 分,相當於 IELTS 考試 7 分」,心中一塊大石頭終於可以落地。

與此同時,我也在墨爾本不停找工作和面試,讓自己忙起來、好避免情緒上的自怨自艾。我確實是沒有再哭過了,但自我貶低和想要放棄的心情並不會就此消失。我希望自己做得好、甚至更好。但踏出每一步都需用盡全身的力氣,我很累。

我終於決定向外求助,透過主動嘗試在澳洲建立新的朋友圈,讓我可以得到一些情緒價值。但由於先前在偏遠地區的經歷,我對交友變得非常小心翼翼,怕再次遇到糟糕的人和事。慶幸的是,回到墨爾本之後,認識的朋友都很友好。

她們的分享,也讓我更深入了解當地移民女性的現狀。如果可以,我真的希望在澳洲繼續做一個寫作者,記錄這些女性的故事。

回想自己那段時間的精神壓力,源於如何才能平穩進入澳洲的「移民池」:我必須透過打工賺取學費,然後申請上當地學校,才能拿到學簽;然後要再從學簽申請工簽,再到完成職業評估,之後才有可能申請 PR。

換言之,在這條路徑上,每一步都有變數,每一步都會影響到後面的結局,因而容易引起焦慮

我的目標是在澳洲讀社工碩士,但是由於澳洲學校對於社工碩士的擴招(大家都知道這是移民專業),很多學生沒有辦法獲得實習的機會,也導致了一些學生延畢。這不僅可能會打亂我原本的移民計劃,也很可能讓我終身拿不到工簽(澳洲新規,已不批 35 歲以上的外國人(打工)工簽。

我認識的一個女生,已經碩士畢業,她把所有英語考試都考了,也有工作經驗,但還是沒有獲邀 PR。在簽證快要到期之際,她只能繼續和公司談判換其他的工簽,但誰都不知道到底什麽時候才能獲邀,只能繼續無止境地等待。她的精神壓力也很大──已經走了 99 步就差最後一步了,但這一步,有時卻像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棵稻草。

哪怕已經拿到移民身分,也會出現找不到工作的情況。他們可能因沒有本地工作經驗本地學歷本地人脈,同樣找不到工作──畢竟身為亞裔,在很多職業領域的無形天花板,仍然是存在的。

哪怕已經拿到移民身分,也會出現找不到工作的情況。圖/buritora@Shutterstock

每一天,我都處於身分危機的壓力中。過去的我是一個寫作者、記者和權益倡議者;現在的我是一個白人社會中的亞裔藍領移民女性。由於沒有當地身分及學歷,我只能先以這個狀態在澳洲生存下來。

困頓與不安,因此成為我的日常。「娜拉」出走之後,幸福感並沒有爆滿,而是有了很多新的挑戰。我正在爬山,爬得很累,但如果選擇下山,可能會更累。

日子就是如此「進退兩難」。我只能繼續往上爬,做我能夠做的事情;無論是學英語還是存錢,我要在無窮無盡的危機中,強行給自己生出一絲希望──

我需要接納自己必須也已經離開故鄉的事實,哪怕留不下來很有可能是我的宿命。但在這一天真正到來之前,我仍然要拼盡全力。無論是哭著還是笑著,我都要熬過接下來的 10 個多月。倘若明年 6 月簽證到期,我確實不得不回去了,起碼擁有過這些經歷,知道了在白人主流社會生存的感覺。

也許這聽起來很「悲愴」,卻確實是萬千海外移民、尤其是第一代移民女性的生存狀態。我們在精神緊繃與屢敗屢戰中,竭盡全力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向前走,就這樣繼續向前走下去。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最後一次復盤「如果能夠重來,我還會來澳洲打工度假嗎?」》)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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