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訪「二戰最後戰場」庫頁島:東亞政客的難解心結,日俄文豪的靈感來源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看了什麼,而是我如何去看」,俄國文豪契訶夫在庫頁島上這麼寫道。這個島嶼的位置亙古以來從來未曾移動,一直離你我不遠,卻在不同國家、背景的人們心中,具有截然不同的意義。
親訪「二戰最後戰場」庫頁島:東亞政客的難解心結,日俄文豪的靈感來源

在北緯 50 度以南的庫頁島,大部分的建築是二戰後所建,但「薩哈林州鄉土博物館」是以日據建築改裝而成。

Photo Credit:裴凡強 提供

在上一篇文章:〈二戰真正的壓軸之役:日本宣布無條件投降前 6 天,「蘇武」來了!〉中,我們一起回顧了日軍直至天皇宣布投降後、仍試圖反抗的「二戰最後前線」庫頁島戰史。在接下來的文章中,筆者將帶大家親訪這片「爭議之地」,看見它複雜又不失瑰麗的歷史與人文風景:

話說從頭:庫頁島的複雜「身分」

《中俄北京條約》:追認咸豐八年的《璦琿條約》,並將原先中俄「共管」之地,烏蘇里江以東至海之地(包括庫頁島以及不凍港海參崴在內)約40萬平方公里之地歸俄國所有……

──郭廷以,《近代中國史綱》

頹圮的日本忠靈塔。八十年前的事情,對當代的日俄年輕人來說,都已不清晰。圖/裴凡強 提供

每次讀到晚清歷史,總會感到唏噓不已。作為在「大中華教育」體系下成長的筆者,童年時也曾幻想著或許政府有朝一日,能夠「光復」包括庫頁島在內的這些故土。直到成年後親履斯地之後,才知道這樣的想法有多麼幼稚,又是多麼不切實際!

其實,庫頁島這座面積為臺灣兩倍的島嶼,不只一次出現在我們的歷史與地理課本上,不過蜻蜓點水的內容,應付考試或許足夠,一旦考完之後,大多數學生都原封不動地還給老師。庫頁島對絕如今大多數臺灣人而言,恐怕依舊只是個神祕的名詞,甚至連知道它在哪裡的人,恐怕都是少數中的少數──其實庫頁島的座標位於 51˚N,143˚E,離臺灣不算太遠,與日本觀光勝地北海道僅是一海之隔而已。

如今可能更少人知道,庫頁島其實也曾被稱「我國固有疆域」:雖說直到咸豐十年(1860 年)才「正式」割讓,史書上的記載仍有不少:如七世紀「島民向大唐進貢」、十二世紀「全島為金朝屬地」、十三世紀「元朝征服住民『骨嵬』後,骨嵬開始朝貢,貢品為毛皮。」、十五世紀「明成祖永樂十一年派遣太監『亦失哈』前往視察」、十八世紀「康熙年間耶穌會會士所繪之《皇輿全覽圖》之東北部即為庫頁島」等等,可說洋洋灑灑。

另外,史書中還不乏各朝各代林林總總的稱呼,像唐代的「窟說(ㄩㄝˋ)」,元代的「骨嵬」,明代的「苦夷」、「苦兀」,乃至我們熟悉的清代名稱「庫葉」、「庫野」、「庫頁」等等,不過記錄雖多,卻往往只是隻字片語,對於島上景觀的描述與住民的生活可以說付之闕如。

反觀到了十九世紀,中國近代歷史上對這片土地「日據時代」的證明倒是不少:如俄國曾要求清朝在「法理上」割讓當地領土,後來又被日本奪走;儘管實際條約中是否包含庫頁島還有待商榷,可是逐鹿的對象卻早已不是中國而是日本了。

中國歷代皇權往往以「天朝上國」的心態對待島嶼,從來是「得之無所加,失之無所損」,加上過去中國在庫頁島的「主權」幾乎就只建立在立塊石碑,或是要求「蠻夷生番」朝貢而已,頂多算是羈縻吧。因此一千多年來,「天朝」根本沒在庫頁島留下什麼蛛絲馬跡,反而是到了十八世紀才發現庫頁島的俄國與日本,無視於「數年派員巡視一次」、遠在北京的大清皇帝,逕自「開發」起這個島嶼來。

於是,俄方用滿語音譯此島為薩哈林(Sakhalin,黑(龍)江嘴頂),日本則依照島上原住民阿伊努(Ainu)語轉換為漢字稱呼它叫「樺太」(神在河口創造的島),隨之漸漸開啟了日本口中的「日露(俄,最早則稱為「魯」西亞)競合時代」。至於清朝別說皇上被蒙在鼓裡,就連轄區的清朝官員,如「寧古塔副都統」與「三姓都統」也懵懵懂懂,渾然不知。

日俄爭奪庫頁島

日軍碉堡與忠靈塔塔碑。圖/裴凡強 提供

於是,當海島日本與遠自歐洲俄國的探險家們相繼「發現」庫頁島之後,緊接著兩國人民就漸漸移居至此──雙方開始雜居在島上適宜居住的地方,搶地盤爭水源,齟齬衝突日增也在所難免。

在俄國方面,儘管國土廣袤,但仍如饕餮一般,「蒐集土地」是民族 DNA,不論冰原凍土抑或沙漠荒山照單全收,還宣稱「只要升起俄國國旗的地方,就不可能再降下」。

日本方面,作為國小民貧、資源匱乏的島國,除了幕府時期「寸土不讓」之外,維新後更是「開疆闢土」不落人後。先是在江戶幕府時代,下了嚴格強硬的《俄船驅逐令》,不讓俄國船隻靠近庫頁島,同時矗立鐫刻「大日本國國境」的國境碑。其後又在幕府末期與維新初期國力不強的情況下,經由談判,不亢不卑地與俄國簽下《樺太千島交換條約》,讓俄國將千島群島北部給予日本,以換取日本放棄對庫頁島的權力。

不過,庫頁島的歸屬權雖暫時塵埃落定,並不代表從此風平浪靜,尤其當筆者閱讀愈來愈多文獻之後,更發現同樣作為島嶼,庫頁島與臺灣的部分「島史」相當雷同,總是大國覬覦的目標,以及談判交易的籌碼:

我們先簡短回顧一下決定庫頁島往後命運的「日俄戰爭」簡史──隨著日本維新成功,國力日強一日,首先挑戰東亞傳統盟主中國在朝鮮宗主權,並且在甲午戰爭大獲全勝之後獨霸朝鮮國、奪走臺灣,外加遼東半島與兩億兩白銀的天價賠款。

日本的戰利品,特別是在朝鮮與遼東的勢力擴張,此時直接影響了俄國在東北亞的權利,讓俄國大感不安,於是俄國聯合法國與德國要求日本把剛下嚥的遼東半島吐出來,改由中國以 3 千萬兩白銀贖回,這就是史稱的「三國干涉還遼」,不過日本從此也對從中作梗的俄國恨之入骨,埋下十年後日俄戰爭的引線。

光緒廿六年(1900 年),拳匪(義和團)之亂爆發,引來了幾乎讓中國亡國的八國聯軍,俄國派出 20 萬大軍以保護俄國修築的「中東鐵路」為名,侵入東北然後霸占不走。隔年,英日訂立攻守同盟,以對付俄國。英、美、日等國也因利害衝突出面干涉,德國、法國也表示反對,要求俄國從東北撤兵。沙俄因懾於中國人的激烈反抗與各國干涉,於 1902 年 4 月,中俄訂立撤兵條約(《交收東三省條約》)。俄國起先如約撤兵,但之後就開始違約不撤,反而於 1903 年 4 月 18 日告知清廷外務部另提「列強勢力不得進入滿洲」、「俄國參與北滿行政管理」等變相獨霸東北的「七項撤軍新條件」,更重新占領瀋陽。

人為刀俎的清廷這時只好將俄國「七項撤軍新條件」透露給日本外交官。日本則在英、美等國支持下,與俄國交涉要求撤軍。最後談判破裂,1904 年 2 月 6 日日本向俄國發出最後通牒,並宣布斷交。兩天後,日軍偷襲旅順,2 月 9 日俄國對日宣戰,隔天日本也正式對俄宣戰:日俄戰爭爆發。

庫頁島南部的「日據時代」

庫頁島的日俄界碑,左為俄國側,右為日本側。圖/裴凡強 提供

日俄戰爭中,俄國陸軍節節敗退,甚至連傾巢而出的波羅的海艦隊也遭到全殲的命運,不過日本此時也已無力再戰,於是接受美國總統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的斡旋開始談判,不過日本為使談判對己更為有利,遂在談判期間,出兵攻占庫頁島。而此舉果然順利地讓日俄兩國為結束戰爭而訂立的《樸茨茅斯條約》中,又多加一條:

「俄國將『北緯五十度以南』的庫頁島及其附近一切島嶼,並該處一切公共營造物及財產之主權,永遠讓與日本。」

北緯五十度以南,也就是「半座」庫頁島,因此這半壁江山直到 1945 年 8 月 25 日南樺太戰役結束,長達 40 年的時間都屬於「日據時代」──其實,當地許多地名即便到了今天的 Google 地圖上,還洋溢著濃濃東洋風情的漢字地名:例如今日的薩哈林州首府南薩哈林斯克(Yuzhno-Sakhalinsk)在當時被稱為「豐原」,柯爾薩科夫(Korsakov)被稱為「大泊」,霍爾姆斯科(Kholmsk)則叫「真岡」等等。

庫頁島的日本城

在北緯 50 度以南的庫頁島,如今絕大部分的建築是二戰後所建。不過走在南薩哈林斯克(即庫頁島南部)的街頭,有一棟建築物一定會極度吸引你的注意力──那就是「薩哈林州鄉土博物館」(Sakhalin Regional Museum)。

這個博物館在日據時代叫做「樺太廳博物館」,其外觀則像是一棟「迷你版的大阪城」,門前甚至還有兩隻日本特有的神獸「狛犬」。

如今的庫頁島,徒留這座彷彿讓人置身於日本的建築,在雪地裡訴說著帝國時代一去不回的榮光。至於其他的建築多頹圮不堪,當地神道教的「鳥居」,更因蘇聯以「剷除日本遺毒」的理由被拆除殆盡,目前只在荒郊野外留下唯一的一座,「慰靈碑」也靜靜地安慰著那些還徘徊在島上的「大和魂」吧。

為紀念神武天皇即位兩千六百年(皇紀二千六百年),於昭和十五(1904)年所建的「東白浦神社」,現僅存「鳥居」。掉落的牌匾,似乎無聲地訴說著「大東亞共榮圈」。圖/裴凡強 提供

博物館內,陳列了從史前到 20 世紀,在庫頁島與千島群島(同屬薩哈林州)出土,以及跟庫頁島有關,能搜集到的所有文物:原住民的鍋碗瓢盆、船隻乃至於鎧甲應有盡有,日本人的帳冊、被編為「天字第一號」與「天字第三號」的「50 度線界碑」也保存完整。唯獨隻字未提中國自古以來直到咸豐十年的「宗主權」。

對此,當然我們可以認為俄國人故意忽略其侵華的歷史,但這也證明過去消極的朝貢體制,在近現代出現「萬國公法」後,基本上就是一個不合時宜且被挑戰的目標。此時,政治人物們如果還想指責十九世紀的大清未能守好祖宗基業的話,是否也該好好地問問自己,對於今天還屬於我們的東沙和太平島,又有幾分關心呢?

文豪筆下的島嶼

近代的庫頁島,常與政治外交紛爭、甚至征戰殺伐脫離不了關係。然而若撇去這些凡塵俗事,當地的自然與人文風光其實更值得你我探索:

庫頁島的原住民並未留下所謂「島嶼禮讚的詩篇」,但這並非因為這個島嶼貧瘠,只是由於他們沒有文字之故。在鄂霍次克海(The Sea of Okhotsk)海濱,多雪的島嶼岸邊,是海浪拍打著被雪染成白色的岩岸,夏季儘管短暫,幾個大湖泊的湖畔,粼粼波光映照的是茂密的樹林,直到今日,7 萬多平方公里的面積,居住的人口只有 60 多萬,基本上屬於低度污染的環境,居住品質想必與過去相去不遠。

充滿日式風情的建築,是 1937 年落成的「樺太廳博物館」。圖/裴凡強 提供

俄國與日本為庫頁島你爭我奪多年,加上當地日俄移民的分立與衝撞,也造就了文學藝術領域豐富的土壤。當中以俄國文豪契訶夫(Anton Pavlovich Chekhov)與日本傑出作家宮澤賢治,分別留下的兩部經典著作最為膾炙人口:它們分別是《庫頁島旅行札記》與《銀河鉄道の夜》,如今看來彼此相映生輝。

契訶夫是少數曾經親往遠東的俄國作家,特別是庫頁島:19 世紀時,當地是流放犯人的苦寒之地,他卻不辭千里,舟車勞頓,只為了親眼目睹這些犯人的處境。所以直至今日,在庫頁島上我們仍能看到好幾尊契訶夫的銅像、文學博物館,甚至於還有以他不朽鉅作《帶著小狗的女士》(The Lady with the Dog)為藍本:「一個女士撐著陽傘牽著狗狗的銅像」矗立當地,好像就對著你走過來。

宮澤賢治則是為了悼念亡妹,獨自到日本國境最北方的南樺太(即庫頁島南部)「遣悲懷」。他沿著鐵軌向前行,「那小而美麗的火車穿梭在翻飛於風中的天之芒草裡,飛奔過銀河之水及三角標的藍白微光,然後就那麼永無止境地,一直奔跑下去……」庫頁島的特殊風土人情,造就出這一部講述橫跨銀河軌道上行駛的列車。這部既奇幻又唯美的作品,也成為宮澤賢治的代表作,並且在很大程度上影響了日後好幾個世代的日本作家作品,如動畫《銀河鐵道 999》、小叮噹的《大雄與銀河超特急》,甚至還有宇多田光的歌曲〈Heart Station〉等。

「現在的問題不是我看了什麼,而是我如何去看」,契訶夫在庫頁島上這麼寫道。這個島嶼的位置亙古以來從來未曾移動,一直離你我不遠,不論冬夏,相信只要前來庫頁島,絕對能看到一個全新的世界,至於過去在課堂上所學的一切,就當成在鄂霍次克海海邊的插曲吧,也願 80 年前的二戰最後硝煙,不要再在庫頁島,乃至地球上的任何地方重新上演。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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