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0 萬年薪的痛苦自白:工作是我又愛又恨的「偶像」

「⋯⋯到了職業生涯後期,我其實已深深厭倦每一刻的工作,卻仍為金錢與他人眼光苦苦堅持。」
900 萬年薪的痛苦自白:工作是我又愛又恨的「偶像」

我日以繼夜地埋首工作,但是,我愛的真是工作本身嗎?(圖僅為示意)

Photo Credit:aslysun@Shutterstock

在神學院課堂上,教授問我們:「你的偶像是什麼?」那一刻,教室突然安靜下來。這個問題像一面鏡子,照進我們內心最深處的渴望與執著。

「偶像」可以是人,也可以是事物。有些人將演藝明星、政治人物視作生命的全部,甚至願意為偶像獻上一切,這種狂熱或許讓你我感到不解;但談到「金錢」這個更普遍的偶像,我們應該都不陌生──多少人窮盡一生追逐它,甚至你我也常身陷其中。

值得思考的是,偶像本身往往並非壞事,正因它美好,才引人嚮往;問題在於,我們若將它當作終極目標,視為安全感與意義的根基,結果將使自己困在無止境的追逐裡,無法停歇。

回望教授的提問,我坦然自省:過去十年,我其實是把「工作」當成了偶像。這並非一朝一夕形成的,而是在日復一日的忙碌中慢慢建立的價值體系。我日以繼夜地埋首工作,將自我價值牢牢繫於職場成就。但若誠實面對,我愛的真是工作本身嗎?並非如此。

高薪與亮麗職稱背後的掙扎

我從未熱愛過任職的公司和產品,只是薪水讓我擁有安全感(圖僅為示意)。圖/Linaimages@Shutterstock

真相是:我從未真心熱愛過任職的公司和產品;選擇留下,只是為了薪水與職稱。進一步說,薪水滿足我對安全感的渴求,職稱則填補我對認同的渴望──彷彿一旦失去高薪要職,我這個人就一文不值。因此,到了職業生涯後期,我其實已深深厭倦每一刻的工作,卻仍為金錢與他人眼光苦苦堅持。

你是否也有這樣的經歷?

這種感覺像穿著一套不合身的西裝,外表光鮮亮麗,內在卻感到窒息與不適。我們在會議室裡侃侃而談,在職場上奮力拼搏,卻在夜深人靜時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空虛。這種空虛不是來自工作量的多少,而是來自我們賦予工作的過多重擔──它不僅要給我們薪水,還要給我們存在意義、社會地位和自我認同。

面對工作這個令我愛恨交織的偶像,我多次想要掙脫,卻總像陷入成癮循環,越是努力逃離,越是深陷其中。它甚至開始一點一滴吞噬我陪伴家人的時光,佔據了我整日的心思,掌控了我對身邊親友的脾氣。

最終,我意識到自己不能再這樣下去了。30 歲那年我出了一本書《別輸在只知道努力》,並在最後幾章擬定了「分手計畫」:全力衝刺存到夠多的本金、攀上公司內最高的層級之後,就揮手說再見。那時的我天真地以為,只要離開職場,所有問題都能迎刃而解。

離開職場,卻逃不出生產力的牢籠

離開職場後,我才明白問題不是工作,是我內在的「世界觀」(圖僅為示意)。圖/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然而,真正離開職場後,我才明白:問題從來不只是「工作」,而是我內在的「世界觀」。我原先以為,只要達成財務目標、離開不快樂的職場,一切就會好轉。但事實是,即使不再上班,我仍然被「安全感缺失」和「認同感焦慮」糾纏,甚至陷入更強烈的價值虛無。我不斷試圖用「生產力」來填補自我──就像我曾讀過一位工作狂媽媽說,她非常享受懷孕的過程,因為她連在睡覺的時候都保持著「生產力」。

這個例子恰恰好描述了我的心境。不知道你是否也和我一樣,只有在「產出」的當下才覺得有價值。我們這個世代彷彿已經陷入對「生產力」的病態焦慮,沒有一刻能安心休息,因為休息被視為「沒有產出」。這種思維模式讓我們即使在下班後,仍然無法真正安息,反而將生活中的每件事都轉化為某種形式的勞動:休閒要有效率、愛好要有成果、連休息都要有目的。

哲學家麥金泰爾(Alasdair MacIntyre)主張,人類的行動是「被實踐的世界觀」。每個人都在活出他們心中的世界觀,這賦予了他們的生命意義。而我過去的世界觀是將金錢安全感、社會認同建立在工作之上,因此我不只自己拼盡全力,也在無形間鼓勵身邊的人都該獲得「職場成功」。但我恍然醒悟,將職涯表象的成功等同人生價值,也就是「工作偶像化」的行為其實是極度不健康的,因此如果你曾經被我影響過,將工作所帶來的世俗成就視為一切,在此我想向你鄭重道歉。

與工作和解:從「必要之惡」到「帶著喜悅的創造」

我每天照顧孩子、讀書、寫作,雖然不賺錢,但對我來說有意義(圖僅為示意)。圖/Q88@Shutterstock

課堂上,教授重新詮釋了「工作」的意義。他提醒我們:上帝也工作。創世記中,神六天創造天地也是用「work」一詞來描述──而且上帝是為了人而做、帶著喜悅而做。這讓我重新思考工作這件事,在東方語境中,每當提到工作,其語意更像是「job」或「labor」,充滿壓迫與不得已;但其實上帝在創世之初就示範了「work」的真諦,是源自愛與分享。

如今,我每天照顧孩子、讀書、寫作──這些也都是工作,雖然這三者都不賺錢(笑),但它們對我有意義。工作本應是中性的,不需要背負我們的不安全感,因而產生依附和排斥感,最終成為工作狂,或者反向成為逃避工作狂。是我們為它賦予怎樣的角色,才讓它變成枷鎖或禮物。

這段漫長的思想辯證,重塑了我的世界觀。我過去十年總將工作視為「必要之惡」,全力衝刺只為最終能夠逃離工作。但如今我不再將工作視為必要之惡,急著逃離;也不再需將它偶像化,透支自己換取認同。

我深深認為,馬太福音 11:28–30 是給所有在工作中感到痛苦人,極為寶貴的釋放:

「凡勞苦擔重擔的人,可以到我這裡來,我就使你們得安息。我心裡柔和謙卑,你們當負我的軛,學我的樣式,這樣,你們心裡就必得享安息。因為我的軛是容易的,我的擔子是輕省的。」

在這裡引述這段經文,不是在「花式傳教」,也不是在鼓吹大家「躺平別工作了」,而是邀請大家用一種新的方式來工作──不是獨自背負重擔,而是與你信仰的價值同工同行。我開始學習一種新的世界觀:工作不是生命的全部,也不是需要逃避的詛咒,而是我們與世界連結、與他人服務、與自己對話的一種方式。當我們能夠以健康的心態看待工作,它就能成為祝福的管道,而非汲汲營營的偶像。

這樣的轉變不是一蹴可幾的,而是需要不斷提醒、不斷調整的過程。每當我又開始用生產力來衡量自我價值時,我就需要停下來,深呼吸提醒自己:我的價值不在於做了多少,而在於我是誰。這個過程需要練習,需要恩典,也需要一群能夠互相提醒的夥伴。

我不再與工作為敵,而是學習與它共存──帶著自由,而非恐懼。不是從工作中解脫的自由、而是在工作中得到自由,能夠全心投入卻不迷失自我、能夠努力奮鬥卻不焦慮恐慌、能夠追求卓越卻不將成就視為一切。這是我所渴望的,相信也是許多在職場中奮鬥的人同樣需要的狀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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