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95 年 12 月 28 日，在法國巴黎的大咖啡館（Grand Café），盧米埃兄弟（Frères Lumière）準備了多部法國日常生活短片集錦，運用他們改良過的電影放映機，舉行了一場電影放映。
在光影交錯之間，賓客對於這些「會動的影像」驚嘆萬分，也就在這個魔幻時刻，世界上第一場「商業電影放映」誕生了。
首批觀賞電影公開放映的人們，大概從沒有想到，130 年過後，即便遭遇串流平台崛起的衝擊，電影的魔力仍在巴黎綿延開展──就 2022 年的數據來看，這座城市擁有超過 400 個電影放映銀幕、每年創造 2,700 萬觀看人次、每週有 450 到 500 部電影放映，其中 12 部是當週新片。
不只如此，身為商業電影放映誕生之地的巴黎，明明有連鎖影城把持主要市場，但獨立電影院仍蓬勃發展，且風格各異、百家爭鳴。
曾在巴黎住過半年的我，深刻感受到巴黎人對電影的熱愛，也對於街頭巷尾「無所不在」的電影院感到驚奇。透過這篇文章，我將分享幾間別具特色的巴黎獨立戲院、它們的特殊策展，以及獨立戲院聯盟的「團體戰」策略，可以帶給我們哪些啟發。
從最大到最小銀幕，巴黎特色影院推薦！
若要分享巴黎的獨立電影院如何多元，或許可以從各個面向之「最」開始談起。
首先，巴黎有著全歐洲除了 IMAX 規格以外最大的電影放映銀幕──這個影廳，就位在第二區的戲院 Grand Rex 裡。
這座電影院建成於 1930 年代，其中最大廳的內裝相當驚人：廳內空間巨大，前方有舞台設計，放映開始前，巨幕才會自動落下；兩側有各式布景，彷彿某座歐洲小島的度假風情；抬頭一看，天花板還有滿天星斗的夜空設計，讓人眼睛為之一亮。我在這裡看了《F1 電影》，雖然聲音效果表現平平，但巨幕帶來的視覺震撼確實「沉浸感」十足！
至於「最小」影廳，隱藏在白領住宅區小巷子裡的 Cinéma Chaplin Saint-Lambert 絕對榜上有名。這間電影院以默劇演員卓別林（Charlie Chaplin）為名，坐落於住宅大樓，外觀典雅低調，專門播放藝術電影，且其中的小影廳相當迷你，大約只能容納 30 人。不過，也因為影廳小、放映安排彈性，許多冷門、小眾，抑或別家戲院已經下檔的電影，都有機會在這裡找到。
獨特策展的實際案例
另一個巴黎獨立電影院的特色，大概就是「獨立策展」了！
在台灣，除非本身定位特別明確，或偶爾與影展單位合作放映，否則各家戲院的上映片單通常大同小異。然而，巴黎的獨立電影院都有各自的選片策略，也會播映獨特的片單，電影院的策展人們還會自行舉辦小型影展，主題式地規劃當月片單。
舉例來說，我在巴黎造訪次數最多的巨幕影院 Max Linder Panorama，為了緬懷年初逝世的名導大衛林區（David Lynch），曾策畫導演的回顧專題影展；在暑假強檔《F1 電影》上映之前，也以男主角布萊德彼特（Brad Pitt）為主題規劃影展，一連放映了《巴比倫》、《從前，有個好萊塢》、《特洛伊：木馬屠城》等片，讓觀眾重溫布萊德彼特過往的風姿，也為新片上映暖身。
今年 6 月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新片《腓尼基計劃》上映之際，我的另一間口袋影院名單 Grand Action 則是策劃了一連串回顧放映，我也捧場地去看了導演的成名大作之一《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
Grand Action 的氣氛相當特別，過去百年來曾是網球場、舞廳，現在的經營者還以影視產業名人為影廳取名，例如《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就是在 Kelly Reichardt（美國名導，新作於本屆坎城影展剛剛亮相）廳放映。
獨立電影院抗衡連鎖品牌，打「團體戰」是關鍵
住在巴黎雖只有半年，但我已造訪 8 間不同的獨立電影院。你或許會好奇：我為什麼可以去這麼多間電影院呢？其實，這跟巴黎高度競爭的電影產業極有關係。
與世界各國趨勢相同，隨著連鎖戲院品牌搶占市場，巴黎的獨立電影院確實面臨生存危機。在法國，連鎖電影院通常會「出大招」──發行自己的月訂會員卡，每月繳付月費，就能夠隨時隨地預訂座位，且只要是該戲院的場次都能「看到飽」，對於「影癡滿堂」的法國市場很有吸引力。
於是，為了與連鎖品牌競爭，巴黎的獨立電影院們決定以「團體戰」與之抗衡。
2017 年，巴黎獨立電影院透過聯盟方式，發行了他們的儲值式會員卡「Ciné Carte CIP」，只要一次購買 20 張電影票，就能以每張平均 5.5 歐元（約新台幣 195 元）的價格，到聯盟裡的 31 間電影院任意兌換場次；如果看片量較低，也有一次買 10 張或 5 張票的方案。
實際使用下來，個人認為這張卡除了鼓勵我探索各家獨立戲院外，也恰恰補足獨立電影院的「痛點」。前文提及，由於每間獨立戲院有自己的選片策略，觀眾很難只在一間電影院裡找到所有想看的電影，但透過聯盟會員卡制度，觀眾可以查找巴黎市內各家影院的場次，彈性運用電影票，還能享受「探秘」不同影廳的驚喜感，實在是好處多多。
法國長年以來如何保護電影？
剛剛提及的是巴黎「城市層級」的團體戰，但在國家層面，其實也老早就有推廣戲院映演的活動。
1985 年，在文化部以及全國戲院聯盟（FNCF）的推動下，法國開始舉辦全國性的「電影節」（Fête du Cinéma）活動。今年的電影節於 6 月底舉行，在 4 天的活動期間，全國電影院通通實行優惠票價 5 歐元（約新台幣 177 元），鼓勵全國人民一起進戲院、看電影。
回望歷史，其實法國的電影產業保護政策，早在近 80 年前就已經展開。
1946 年，為了振興戰後蕭條的電影產業，下轄於文化部的法國電影中心（CNC）正式成立，一直以來肩負保護、扶植本土影視產業的責任。時至今日，每當法國人民進到戲院看電影，還會有大約 10.72% 票價作為稅金，回歸投入補助產業；換言之，即便大家進戲院看的是好萊塢大片，也同樣能為法國本土影業的補助預算做出貢獻。
對於法國人來說，電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走幾步路就有一間戲院，且看電影的票價甚至比在台北還便宜。同樣的價格，在巴黎進餐廳吃一頓飯還遠遠不夠，卻能進電影院洗滌身心，而且電影加長不加價（是的，我在觀看長達 215 分鐘的《粗獷派建築師》時完全沒有加價，法國友人更完全無法理解台灣的加價文化），這大概是在台灣的我難以想像的。
電影早已根植於法國人的歷史，無可否認，法國政府很早就意識到維護第七藝術發展的重要性，並且長期投注心力，功不可沒。
回望台灣，戲院映演的未來在哪？
近年受串流平台興起、觀影習慣變化等影響，台灣電影院經營艱辛，連鎖品牌以外的獨立電影院更是首當其衝：台南真善美劇院、全美戲院、台北梅花數位影院、彰化台灣大戲院紛紛吹熄燈號。
面對產業現況，我曾經在中央廣播電台製作專題節目，訪問長年研究娛樂產業發展、目前任教於國立台灣大學經濟學系的馮勃翰副教授，他強調戲院「共享體驗」的重要性，建議發行商的行銷策略能更著重話題討論、互動活動，創造觀眾進戲院的需求；至於戲院端，電影院可以趁機升級設備，讓觀眾更願意進場體驗戲院聲光效果。
不過，上述建議對於連鎖廠商或許有效，但對獨立電影院而言卻過於困難：財力不足以升級設備，單打獨鬥的行銷方式也過於薄弱，恐怕還是會在時代洪流中被淹沒。
在同個報導中，《換日線》另一位專欄作者黃品惟則提及戲院映演的「神聖性」，透過這個概念，我們或許更能找到吸引觀眾走入獨立電影院的契機：讓進戲院變成一場儀式、一種在特殊空間裡的獨特感受。易言之，影迷走進戲院，就跟基督徒上教堂一樣日常、自然。
就我在巴黎的觀察，相較連鎖戲院，每一間獨立電影院都是獨特的，可能是建築，也可能是主題策展與選片眼光。因此，萬變不離其宗，獨立影院必須有「特色」，才能在連鎖品牌夾殺及串流平台衝擊下殺出血路，培養觀眾進戲院的習慣。
更重要的是，希望透過這篇文章，也能引起讀者朋友及政府單位的重視：帶領獨立戲院一起打「團體戰」，同時讓它們保有各自的獨特性，至關重要；而當影視補助資源大量流入製作、發行與行銷端時，我們是否也能兼顧獨立戲院的發展，讓影視產業呈現作品的最後一哩路，能夠延續下去？
在思考上述問題的同時，我也非常推薦大家，如果到了巴黎旅行，別忘了挑選一家獨立電影院，聽聽它的歷史故事、撥出兩小時觀看一部電影。你會發現，你和 130 年的那群觀眾好近、好近──每秒 24 格的光線，即便穿越時空，炙熱的溫度不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