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幾天有人問我：「你長期待在英國，不會想回家嗎？爸爸媽媽老了之後會有很多的問題，這樣誰來照顧他們？」
家人，是一群很複雜的群體，我們互相仇恨，有時甚至會恨不得對方從沒出現在自己生活裡。
憤怒時我們咒罵著對方，用各式尖銳、刻薄的言語向對方展示內心的不滿，但我們又深深愛著彼此，希望能在能力範圍內幫助到對方，一起成長，同時也是傷心、難過或遇到問題時，第一個想要聯繫的對象。
自從移居倫敦後，我和家人的聯繫反而比過去在台北還要頻繁，一部分是因為我的狗「巧巧」還在台北，另一部分，則是因為我的母親。
跨越距離的日常連結
我有個傳奇老爹，因為家庭困苦，求學的同時也要辛苦賺錢，試圖養活家中另外 5 位弟弟妹妹和媽媽。出身會計師的他，走過管理顧問、證券業務員、科技公司高管、外商公司大中華區總裁、跨國企業營運顧問等不同角色，不僅累積了財富，也創造出自己的影響力。後來投身於創投圈，致力於幫助年輕人圓夢，如今更以 AI 顧問的身分輔導多間中型企業轉型與融資。
他的住家簡潔俐落，毫無多餘物品與私人裝飾，書桌上擺著雪茄和公司文件。隨時只要一個行李箱，就能出發到世界各地──就連身為兒子的我，也時常不知道他此刻身在何處。
與此同時，我有個辛苦的母親。離婚後，她獨立在台北扶養兩個小孩成長，從美妝美容師、服飾服務業、餐飲服務業、公家機關約聘職員，再到如今的公家醫院照服員，幫助病患們的生活起居。
儘管每個月都擔心繳不起房租、還不起債務，不敢接房東與銀行電話，甚至在睡夢中罵人、脾氣因金錢焦慮變得火爆，她依然熱愛閱讀、植栽與生活──家裡從門廊、客廳、廚房、陽台到房間都疊滿書籍與綠葉盆栽。她帶著我們閱讀世界經典文學、國家地理雜誌，也帶著我們去 Linkin Park 演唱會、歌劇、古典音樂會。家中二手木製時鐘後，藏著台灣、英國、美國傳奇歌手與獨立音樂的光碟片。
我和巧巧幾乎兩天會透過小米攝影機聊一次天，主要是我在說話，跟她分享我在英國遇到的大小事。此外，我也將她視為我的感情 ChatGPT，當我遇到感情問題，總會根據她的眼神、姿勢與肢體動作，來判斷下一步該怎麼做。
媽媽常在旁邊聽著，時不時我也會透過攝影機，看看她在佛桌前的畫面與聲音，就像是我還在客廳一般，邊看著電視，邊聽著心經。每週我也會與她聊自己的故事，詢問她的看法，再仔細聽著她的聲音。
看著手機螢幕中的她，銀白透亮的頭髮、暗淡的老人斑，及笑起來就顯露原形的深皺。快要邁入 65 歲的她，看到自己小孩的瞬間，就像回到童年的孩子般，露出合不上嘴的笑容。有時，我真希望自己能穿越空間的距離，雙手擁抱她、親吻她的臉頰，跟她說聲：「愛你！」
只是，命運總會在我們以為一切平穩時，丟下一顆石子，掀起生活的波瀾。
海外遊子的共同課題：時間不等人，該怎麼辦？
這一切，在 2024 年初，巧巧逝世後有了些許改變。
當晚，我透過攝影機和她的身軀道別，整晚坐在倫敦房間地板上哭泣。悲傷過後，無力感接踵而至，對自己的失望，即便一年過去了，依舊存在。
我恨自己決定在 2023 年來到英國留學，沒能在台北照顧她，甚至無法見到最後一面。我將她的離開怪罪在我的人生抉擇上。也因如此，我和台灣 7 間酒吧發起「Save The Pet」年度計畫，為流浪狗提供醫療照顧。
然而，更讓我擔心的是媽媽。沒有人能像巧巧一樣，熟悉她的生活、一直陪伴在她的身邊──陪她哭、逗她笑、跟她對話、帶她運動。如今，如果她又再次躁鬱，甚至憂鬱，我該怎麼辦？
巧巧離開後，姊姊將她的狗 Bikko 暫居在家裡，替代巧巧的位置陪媽媽，而父親似乎也感受到我的焦慮，即便知道媽媽仍活在過去感情世界的陰影下，依然時不時找各種理由回到台灣的家。
但我很清楚，這並不是長久之計。時間不等人，媽媽也快要到達台灣的法定退休年齡，醫院已開始詢問她的退休意願，而她也顯得焦慮。多年照護工作帶來的關節痛，加上年紀漸增帶來的記憶力與體力的衰退，作為兒女的我們該怎麼辦？
表面維持平淡樂觀的我，其實內心就像其他海外遊子般，無助感再次蔓延全身，再加上「巧巧事件」的觸動，我暗自決定要改變這個走向。而這個改變，或許只能從一次大膽的決定開始。
模糊不清的未來，及堅定不移的愛
「把媽媽和 Bikko 接到巴黎吧！我們一起在歐洲生活。」我在電話中對姊姊說。
「好啊！都可以。」她淡淡地回應。
我們沒有繼續談論如何執行，因為我們必須先解決最重要的問題──媽媽的財務狀況。
倫敦，正如我在書中《倫敦接待日誌》描述的飯店，「物品如此熟悉，但它依舊保持著自己的神秘，讓我感到陌生。」如今，工黨突如其來的政策變動，再加上倫敦觀光經濟的衰退，讓我面臨著生存問題。「我該怎麼去幫助她？台灣有些藝術組織已開給我很好的 Offer，我要回去亞洲嗎？」這是我反覆思量的問題。
我和父親討論過，媽媽在醫院經歷了疫情，多年的訓練與工作經驗，或許能在高齡化的全球社會中，找到另一條路──無論是重新創造出其他能夠滿足社會需求的職位，或投入長照顧問及培訓講師等類似工作。畢竟，有誰比她這樣受過專業長照看護訓練、擔任過醫院照服員、熬過疫情與後續接踵而至的疾病高峰，更有資格承擔這樣的角色呢？
然而，這一切該如何解決，至今還是未知數，而這個分散世界各地的家庭，未來必然會遇到更多難題。但我確信一件事──我們不能再袖手旁觀，也不該再忍住示愛，因為永遠都不知道明天是否還有機會向你的家人說聲早安。就像是我深愛著父親每天早上傳的長輩圖，因為這讓我知道他還在我的身邊。
前陣子，Threads 上有位在倫敦的台灣留學生發問：「想家該怎麼辦？」我回覆她，「打電話回家」，她說自己已經每天都打。
看到這短短幾個字，我心中便有著一絲溫暖──因為能夠天天和家人通話，對許多在異鄉生活的人，並不是理所當然。對我們而言，這已是超越「小確幸」的幸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