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十一):不想被國籍、膚色與工種定義,我在澳洲「再次出走」

來到林肯港後的澳洲生活,正在一點一點地改變我,就像海鮮廠那些揮之不去的腥味,正在侵入我的身體──我需要在澳洲「再次出走」。
【我的潤澳手記】(十一):不想被國籍、膚色與工種定義,我在澳洲「再次出走」

(圖非當事人,圖片僅為示意)。

Photo Credit:Boyloso@Shutterstock

【我的潤澳手記】系列文章:

上篇請見此:只有打工,沒有度假?「寫實、殘酷且實用」的澳洲偏鄉求生指南

首篇請見此:25 歲陷入絕境,下定決心「重啟人生」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是澳洲的國慶,又是擺爛的一天。來澳洲打工之後,我有很多時間都是處於休「無薪假」的狀態,無窮無盡的假,放得我實在太無聊且空虛了。好在如今我的南澳洲藍領打工生涯,只剩下最後兩個半月了。

此前,我提到自己的碩士申請被夢校拒絕,只好寫信去諮詢有沒有可能「蹭課」。沒想到時來運轉,我後來不僅收到了聯邦大學的碩士 offer,並且拿到了最高額度的獎學金和住宿補助。也就是說,今年 7 月,我就能夠回歸校園,終於走上一開始給自己設定的目標──透過留學讀書獲得 PR 的路。

澳洲聯邦大學(FedUni)校園一隅。圖/Nils Versemann@Shutterstock

原本,我以為自己能堅持打工一年甚至兩年,一邊賺錢一邊了解澳洲的生活、文化和政策。但做了接近 6 個月的體力活後,我終於認清自己的能力,也發現自己不能再這樣生活下去了。體力活不會讓我獲得 PR,長期的身體勞作也沒法讓我有更多的成長。

我原本以為自己來到澳洲,眼界就會大開、生活就會變得多姿多彩──但事實上並非如此,我發現自己的思考時間變得更少,對周遭的一切越發麻木,最終變成了工廠中一個可有可無的螺絲釘,隨時可以替代。

所以,我想跑路了。

「溫水煮青蛙」

從去年 12 月開始,我想離開林肯港的念頭越來越強烈了。那時候的我,意識到自己就像被放進溫水鍋中煮的那只青蛙。

來到澳洲之前,我有很多期待,希望可以了解到更多異國文化,情緒狀態也可以變得更加好,我對未來的一切都充滿了期待。來到墨爾本之後,一切也都如預期般正常且美好,賺錢、逛圖書館博物館、認識新朋友,我甚至一度以為自己在人生巔峰。我真幸運,能夠來到澳洲。

但後來為了續簽,我來到人煙罕至的南澳,生活狀態開始徹底改變,身體和精神狀態也接近崩潰。當下正在打字的我,甚至已經意識到到自己可能已經出現很嚴重的抑鬱癥狀,但我沒辦法找到諮詢。

是什麼時候開始瓦解的呢?是從幹體力活開始的。我在林肯港這麼久,做了很多與海鮮相關的工作,包括剝魚皮、擦海鮮、包裝海鮮等等──全部都透過雙手進行勞作,並且站整天。長期幹著,手痛加上腰酸背痛,也只能忍著。

體力活帶來的身體疼痛,我還可以盡量忍受;但精神上的麻木,卻讓我無所適從。當我停下來不再勞作的時候,才發現這些味道不只是停留在衣服上,也慢慢滲入到了我的身體──我彷彿再也甩不掉這些魚腥味了。

越南女孩曾跟我講過她之前載同事上班一段時間,後來離開了海鮮廠,她都沒有意識到整個車內都蔓延著一股魚皮味。直到認識新朋友後,對方跟她提起這股怪味,她才趕緊對車進行噴香補救。這就是麻木,是除了衣服之外,對周遭的一切都無感了。

林肯港邊的漁船。圖/JM Smith@Shutterstock

在海鮮廠做了越來越多的重複工作後,我感受不到任何進步,眼界也沒有變寬,只是想著存錢。至於我的其他工作,也一樣讓我覺得乏味。糧食廠只需要給司機送的糧食記錄數據,沒有難度。清潔工就是不停地洗洗刷刷,在飯店當房務員也是繼續刷馬桶。

這就是在澳洲幹體力活的狀態,上班上到身心俱疲,但又被自己制約著想多賺點錢。另一方面雖然單位時薪高,但身為背包客的工時總是時有時無,收入很不穩定。哪怕我有三份工作,工時在一周內可能只有 3 或 4 天。如同上篇文章所述,我試過幾乎所有方法去找工作,但最終常常敗在自己不是 Local / PR,也不是被老闆青睞的 Teenager(老闆可以付低薪)。

林肯港的絕大多數在地人,都是用國家、膚色、工廠、工種定義我,至於我的名字、我的故事和我的想法,沒人在乎。他們只知道我是一個女工,並且會在此基礎上,對我加上很多包括種族歧視的猜測。哪怕我想要積極交友,也發現跟同事們或同為打工者們的對話,大多始終圍繞工作、工資和工時。

這個簽證,名字是「打工度假」。但在我個人的案例中,卻是「只有打工、沒有度假」。我的條件沒辦法像其他背包客那樣邊賺錢邊玩樂,也無法像他們一樣交到很多朋友。我過著窘迫並且提心吊膽的日子,戰戰兢兢一路走到這裡,中途還因為南澳偏遠地區 491 政策的突然取消,而失去了很多收入和快速拿 TR / PR 的機會。

我真的膩了。我需要在澳洲「再次出走」。於是,當中介告知我今年還有位置,讓我把讀書時間提前時,我答應了。我要換一條賽道了。

出走

(2024 年)1 月 10 號,我拿到了澳洲聯邦大學的錄取通知書,並拿到了 20% 的獎學金,以及住宿補助。我把能拿到的學雜費減免都盡力拿到了,自認問心無愧。

澳洲聯邦大學(FedUni)巴拉瑞特校區。圖/Kim Britten@Shutterstock

拿到 Offer之後,我開始每天在家學英語,工時不多、收入銳減都無所謂了,多出來的時間就拿來拼命學習。我再次回到 2023 年學雅思的狀態,只是這次是學 PTE,學習成為了我唯一的愛好,也是可以打發時間的工具。

不過,隨著告別林肯港的時間逐漸接近,我的心卻依然不安定。哪怕我已做出讀書的選擇,還是時不時會想要不要去礦區、要不要去棉花廠再多存一點錢?是不是去另外一些地方,工時與收入可能更好?這段時間我彷彿已經被制約為一個工作機器,哪怕離開也不夠堅定。

我必須承認,在澳洲做藍領的福利很好,工資也很高,可這確實不是我想要的生活。與此同時,我又因為體力活幹得太多,我沒法思考──我怕自己什麼都想要,最後撿了芝麻丟了西瓜,一場空。

回到大城市,坐辦公室,過上一種穩定的生活,是我現在唯一的盼頭。比如一到五可以穩定上班,而且讓我可以學到東西,讓我可以進步,而不是一成不變。到了周末,我可以去博物館、圖書館,看到更多的展覽,參加一些活動。我想要更五彩斑斕的世界。

林肯港的海景。圖 / Desert Rose 提供

當我徹底離開林肯港的時候,在偏遠地區已待了接近 9 個月,二簽續完了,三簽續了一半。在這 9 個月中,我把對國外的幻想變成生活的一地雞毛,只關心有沒有工時,以及怎麼才能吃到亞洲菜。

圍城──我現在終於明白圍城的含義了。過去我不理解為何留學生會想回中國,而今一切明了。我也意識到自己可能永遠融入不了澳洲,只是貪圖這裡的工資和假期,所以選擇花大錢讀書,繼續用錢去換取這種生活狀態。

但我也真正明白了現實:我必須要不停地為自己想要的付出代價──包括時間、金錢和精力,還有很多很多。

與此同時,我放下了一些幻想和執念,澳洲沒有特別好,生活在這裡的女性也依然有困境。她們不一定如我想象中更自由、開放,很多人都早早結婚生娃,也幾乎不存在任何事業心,一切以家人優先──對於一個不婚不育、過去都用想像定義西方女性的人而言,我受到了很大的衝擊。

與此同時,澳洲生活繼續一點一點地改變我,就像海鮮廠那些揮之不去的腥味,正在侵入我的身體。我會慢慢變成一個混合物,跟澳洲人一樣越來越躺平(懶),放假就去玩,不需要太努力去工作,反正高工資高稅收。至於過去在乎的公共議題,在這過程中竟也慢慢成為陳年舊事。

烏托邦消失之後,我最近又開始做起了過去的噩夢。我比過去更渴望一個伴侶和一些朋友,就像是一條寄生蟲,想吸取無窮無盡的情緒價值──沒想到,我居然變得跟澳洲人一樣,甚至想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生活。但我知道,我不會真的結婚生娃,卻有可能無限靠近,比如找個伴侶就這樣安定下來,不想再當一個漂泊的流浪者。

接下來一段時間,我會暫時停止更新澳洲打工日記,因為我需要集中精力去準備 PTE。當我回來之後,會再告訴大家我的學簽進度,以及回到大城市後的生活變化。謝謝一直有關注著我動態的朋友以及讀者,你們是我這一年生活的重要見證者。

請別太擔心,我會繼續茍延殘喘地生活下去,畢竟沒有別的路可以走了。就算前路難行,我仍然要繼續走著,甚至是連滾帶爬,都會堅持下去。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此【我的潤澳手記】(十二):亞裔女性在澳洲偏鄉打工,妳可能會遇到的 3 大「殘酷現實」

執行編輯:孫雅為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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