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張家芳
在出訪土耳其的滿納海國際學校前,當我得知午晚餐會由學校廚師統一準備時,其實有些忐忑不安:一方面擔心飲食文化的差異,二方面雖未期待山珍海味、但在臺灣吃過的團膳帶來的「深刻印象」依舊深植我心。因此,即便已拜訪過滿納海的夥伴們再三向我保證,學校大廚的廚藝無比精湛,我依舊對此抱有疑慮──好在,這些罣礙全都在抵達學校後煙消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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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達學校時,學校廚師 Abulhaydar 早已準備好一大桌的美饌等待大家的光臨。此前,我甚少接觸中東料理,但先備經驗的匱乏並不阻礙我大快朵頤。正當我狼吞虎嚥時,學校負責人胡大哥向大家介紹起了大廚的經歷:
「五星學餐」背後的故事
學校大廚名叫 Abulhaydar,來自敘利亞首都大馬士革。戰爭前,Abulhaydar 曾任職於當地的五星級飯店,成名後也曾和朋友一同自立門戶、開設餐廳。誰知由於內戰爆發,這家乘載他們夢想的餐廳只營運了一段時間,就被迫關門。
為了維持生計,Abulhaydar 輾轉前往伊拉克、馬來西亞找工作,卻處處碰壁。最終他在 2015 年來到土耳其──彼時,慈濟基金會已在土耳其以物資發放等方式援助敘利亞難民,在同胞口耳相傳下,他也前往了當時物資發放的據點。實際接觸後,他決定一起加入志工行列,一邊努力幫助同鄉、一邊安頓自己的生活。等到一切穩定後,他再把家人接過來土耳其一同生活。
而在滿納海國際學校成立且日漸穩定後,他也順勢以其專業精湛的廚藝,擔任起校廚的工作,負責為難民學童們提供既美味又營養的每日學餐。

在滿納海,餐桌上常會出現一些臺灣較少見的食材、料理,如比臉還長的地中海青椒、中文譯為土耳其「生肉丸」但其實是素食的 çiğ köfte,還有在敘利亞、黎巴嫩等地非常普遍的家常菜翻轉飯(مقلوبة,Maqluba)等,這些食物每道看起來都令人食指大動,卻也讓人有些不知從何下手──每當大家一臉困窘地看著眼前的食物時,志工便會手把手教我們如何用餐。
就這樣,美味的午餐、晚餐,除了滿足我們的口腹之慾,還充當了我們和當地志工的文化橋樑,一來二去,我們從原本的工作夥伴,變成了交心的朋友。

大廚之子 Haydar,與父同行的年輕志工
大廚不諳英語,和臺灣團隊的溝通全仰仗胡大哥和當地志工的協助。但即使語言不通,他總是笑呵呵的形象與精湛的廚藝,仍讓他在團隊之中備受歡迎。
不過,說起語言障礙,其實並不僅限於和大廚的溝通,而是我們出團期間最大的煩惱:土耳其當地人多半只用土耳其語,敘利亞人的母語則是阿拉伯語,換言之臺灣團隊使用的英語,有時根本毫無用武之地。
因此多數時候,我們都得仰仗胡大哥派遣而來的學生志工們協助我們溝通──這些學生志工是滿納海學校的高年級學生或放假回來幫忙的校友,除了應對進退、辦事能力獨當一面外,大多都能以流利的使用英語和團隊成員溝通──換言之,他們可說是我們在當地非常重要的夥伴。
而在這群人中,我留意到有個非常害羞的娃娃臉男孩,總是亦步亦趨的跟在其他成員身邊協助大家,甚少發言。一直到回臺前,大家在和志工們聊天時,這位男孩才默默的走到每個成員身邊、並遞上用電腦繕打的英語卡片。此時經由其他成員轉述,我才知道,原來這位名叫 Haydar 的男孩其實就是大廚的孩子,而他之所以沉默寡言,除了害羞外,最大的原因其實是語言問題。望著和我語言不通的 Haydar,我感慨時間太短,沒有機會和他好好交流,最終只得抱著遺憾回臺。所幸過了一年,我們又再次在滿納海相遇。
再次造訪土耳其前,我在社群媒體上對 Haydar 有了更多認識。首先,他會打桌球,其次,要是沒有語言問題,其實他非常樂於和我們交流。而透過這次的訪問,我終於有機會了解更多他的故事:
初來乍到,Haydar 和妹妹以及許多敘利亞人一樣,因為語言問題難以在用土耳其語授課的當地學校就讀。所幸兩人報讀滿納海後,先在學校中以母語阿拉伯語學習知識,再逐步適應土耳其當地的語言與生活。當我問及他是否曾在土耳其社會遇到溝通障礙時,Haydar 先是露出單純的笑容,接著給出令人啼笑皆非的答案:「我以前不太懂土耳其語,所以很少和土耳其人交流,也就不會有什麼障礙」,看到我大笑,Haydar 馬上補充:「但我現在很厲害了!」
其實,滿納海辦學前期曾因當地制度與法規等問題,一度面臨關門危機,學生只得輟學或轉往土耳其學校就讀。當時 Haydar 前往土耳其學校念 4 年級,勤勉的他在學業上投注了許多心力,卻仍難免遭到當地學生排擠。事實上,Haydar 的故事並非特例,更像是許多敘利亞人的命運縮影──流量到異國他鄉生活,總有種種外人難以想見的問題要面對。

所幸不久之後,滿納海在解決種種制度面的問題後再次開學,Haydar 也回到了他熟悉的學校環境讀書、當志工,他的爸爸開始在學校餐廳裡擔任大廚。父子倆人各自用自己的方式,為這所學校付出。
大廚的挑戰:臺灣料理!
Abulhaydar 如今一邊在學校廚房擔任主廚、一邊繼續擔任志工。而在臺灣團隊開始造訪滿納海,並定期舉辦營隊後,大廚多了一個挑戰:一起煮臺灣菜。
例如為了讓參加營隊的小孩能夠更有參與感,兩次冬令營分別規劃了湯圓、火鍋等「家鄉味」,讓參加營隊的臺灣學生可以緩解旅程中的思鄉情緒。
對一般臺灣人來說,這兩樣料理可能都簡單到不行,「把料丟進水裡,等它滾就好了!」但對認真負責的大廚而言,這種不專業的做法可是難以接受的!於是為了圓滿達成這項任務,我們前後經過 5、6 次討論,並和許多志工通力合作,一起寫了「雙語食譜」,再派專人向大廚溝通──最終,正宗臺式火鍋終於成功在土耳其國境中,以熱氣蒸騰、香氣四溢的完美型態出現!
大廚對料理的堅持和用心當然不僅於此,平時他總是會費盡心思規劃每道學餐料理,甚至常端出別出心裁、連當地學生志工都未嘗過的敘利亞菜(大廚來自南部的大馬士革,滿納海學生大多來自北部的阿勒波),只為了讓大家都能透過美食、好好充電。

而大廚的兒子 Haydar 現在則加入了媒體辦公室的志工行列,學習攝影與影片製作。2023 年,他也成功加入土耳其當地的桌球俱樂部。我曾和他打過一場球,驚嘆於他在動盪生活中仍能專注練就一技之長。我曾問他是否考慮走上職業選手之路,Haydar 笑笑說自己現在比較想當工程師──他為了實現夢想,除了跟著已是資工系大學生的「師父」穆斯塔法學程式,也會利用假日去上程式課。
「光復」之後的希望與不安
然而,當一切步上軌道後,命運又悄悄迎來變動。2024 年 12 月,敘利亞的阿薩德政權垮臺,新政權宣布敘利亞「光復」,但當地政局依舊紛亂。
當曾經被迫離開的家鄉成為可能歸往的故土,大多數敘利亞人的心境是充滿喜悅與期待的,但同時間也因面對重重未知,而有種種不安與擔憂。Abulhaydar 近期就曾短暫回到敘利亞,看看目前的狀況──他表示當自己真正踏上心心念念的故國家園時,除了欣喜,卻也感到深深的哀傷。
旅途中,看著家鄉飽經戰火的殘破風景,Abulhaydar 忍不住想起那些沒能活著看到家鄉自由的人、及那些沒能來得及實現的夢。他的心情固然有著喜悅,卻也裝滿了哀痛和思念,以及對未來的不安。
Abulhaydar 的家鄉大馬士革,除了是敘利亞的首都,也是千百年來伊斯蘭文明的重鎮,阿拉伯俗諺有云:「人間若有天堂,大馬士革必在其中;天堂若在天空,大馬士革與它齊名。」但曾經的美麗城市,卻在戰後成了斷井殘垣。國家看似「自由」了,但人民真的能回去嗎?大家真的知道怎麼重新開始嗎?中東當地局勢如今依舊動盪,也在無形間打開了一道滿是疑問和舊傷的大門。
Abulhaydar 的心境,其實反映了許多敘利亞人的煩惱:這次冬令營,我陸陸續續問了許多人對「回家」的想法,大家也紛紛向我傾訴讓他們的兩難,像是子女的就學問題、家鄉尚未穩定的局勢,或是好不容易在土耳其開展的事業、建立的家庭該怎麼辦等等。而就算回到家鄉,亟待重建的敘利亞在基礎設施上也需大量時間復原。
對他們來說,「回家」不是單純的歸返,而是一場心靈的拉鋸。那片承載童年、青春與祖輩記憶的土地,既遙遠又鮮明。
即便如此,大多數人傾訴完他們的煩惱後,最後還是會露出淺淺的笑容,"At least we have choice now",笑容裡無奈與慶幸交織的複雜情緒,溢於言表。
願 620 萬敘利亞難民迎來春天
根據聯合國難民署(UNHCR)統計,截至 2025 年,約有 620 萬的敘利亞人在鄰近國家登記為難民。這十幾年來,他們在異鄉生活、付出。有的人像 Abulhaydar,用香料、鍋鏟傳遞家鄉的味道,有的人像 Haydar,用攝影與程式碼記錄眼前的世界和對過往的追憶,也有許多人用言語、歌曲和眼淚寄託對家鄉和故人的思念和哀悼。在這個充滿變動的世界裡,他們試著成為彼此的一束光,一道牽起昨日與明日的橋。

聽完大家的故事,我沉默良久。這 3 年,我有幸陪伴著我的學生們成長,也有機會見證敘利亞的光復,更見到了人道救援能對生命造成的正向轉變。與此同時,我也聽聞許多殘酷的事,在心疼大家的同時,亦慶幸信仰、家人和同胞之間的愛能扶持大家走到現在。
深深慶幸這裡有基金會和滿納海的存在,也許扶助範圍、辦學規模看似有限,這裡卻給了和 Abulhaydar、Haydar 有相似處境的人無限希望,也有了安穩發展、成長,甚至幫助同胞的機會。
敘利亞新的國旗是綠、白、黑三色,上方還有三顆紅色的星星,也許前路依然像夜行沙漠,迷濛難辨,但我真心期盼,每一位曾在黑暗中尋路的人,都能走向屬於自己的星光,擁有和那三顆星一樣,燦爛堅定的未來。
《關於作者》
張家芳。出生成長於中部,南北求學 7 年,走過不同城市的街巷與風景。現為華語文教學系碩士生,期望透過語言觸碰多元文化,以文字記錄世界的細節與人們的故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