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導演馬修蘭金(Matthew Rankin)以古怪風格、離經叛道的創意聞名,2019 年憑藉《㊣麥肯齊金總理秘史♂》(The Twentieth Century)成名,該作以嗅鞋癖和虐殺海豹寶寶等荒謬設定,重構曾三度擔任加拿大總理的麥肯齊金(William Lyon Mackenzie King)之生平,馬修蘭金自嘲其作品「一半像加拿大愛國短片,一半像死藤水幻覺之旅」。
不過,他的新作《大同世界》(Universal Language),卻從浮誇轉向內斂,風格上更為克制;然而怪誕魅力未減,不僅曾在坎城影展「導演雙週」單元獲得觀眾票選獎,也成功晉級 2025 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 15 強。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在溫尼伯尋找德黑蘭,在德黑蘭尋找溫尼伯
與《㊣麥肯齊金總理秘史♂》相比,《大同世界》不再僅是對歷史的狂想戲仿,更是一場私人記憶、文化遷徙與語言迷宮交錯、編織而成的夢境。
這場夢境的開端,源自導演馬修蘭金自身的現實轉折。在拍完前作後,他短暫加入加拿大政府體系工作,並親歷影片中那幕滑稽的辭職場景:上級要求他以「正面或至少中立」的語氣描述這段經歷。
他將自己飾演的角色命名為「馬修(Matthew)」,並將真實經歷融入虛構語境,既逃離現實,又回歸自我,構成獨特的自傳語境基調。
而這種個人經驗的幻化,延伸至更大的文化想像。蘭金虛構出一個平行世界的加拿大,在那裡,波斯語取代英語與法語,成為城市日常的通用語言。
這個設定源於他年少時對伊朗電影的著迷,他曾遠赴德黑蘭學波斯語,並試圖拜入名導馬克馬巴夫(Mohsen Makhmalbaf)門下。多年後,蘭金與伊朗裔編劇皮魯茲內馬蒂(Pirouz Nemati)、伊拉菲魯扎巴迪(Ila Firouzabadi)成為摯友,並共同創作出《大同世界》,把對伊朗詩意電影的熱愛,植入他那源自加拿大溫尼伯的本色精神。這段跨文化的創作歷程,成就了他自述的創作理想:「在溫尼伯尋找德黑蘭,在德黑蘭尋找溫尼伯。」
在《大同世界》劇情中,兩個孩子在冰層中發現一張鈔票,奔波整日只為破冰取鈔;一名導遊帶著充滿疑惑的觀光團,到處參訪乏人問津的遺跡;一位男子辭去朝九晚五的工作,踏上像是返鄉探親、又像逃亡的神秘旅程⋯⋯幾條看似平行的生命軌跡,在溫尼伯與德黑蘭間的灰色地帶意外交織。

本片也將「文化錯置」深刻體現在視覺語言上,影像風格如同塗滿牛皮紙色的舊辦公室,冷調且枯燥,卻又充滿設計感。
蘭金延續前作的戲劇化舞台風格,畫面中的溫尼伯街景故意顯得死氣沉沉,布滿褐色磚牆與空蕩商場。不過,這乏味景觀中潛藏著無數異想天開:波斯語招牌、伊朗傳統茶與甜點是招牌菜、眼淚可罐裝販售等。
服裝造型則取材自 1970 至 80 年代,溫尼伯本地攝影師的作品,將復古怪趣與舞台感融合,創造出時空失序的迷離氛圍,視覺效果兼具懷舊與超現實。
風格強烈,卻不是「為了風格而風格」
蘭金並非為風格而風格,而是將視覺語彙轉化為「通用語言」,以荒謬傳達真實,並透過視覺錯位喚起觀者的文化直覺。
他擅長用靜止長鏡頭,讓觀眾細品荒誕的細節:一男子藏身粉紅聖誕樹中自嘲「自己厄運沒完沒了」、裝滿肉汁的汽水瓶、戴粉紅牛仔帽的火雞店店員、性別代名詞被模糊化的超現實情境⋯⋯。這些不及備載的細節,塑造了一個既不可思議又似曾相識的世界,透過誇張失真的畫面,《大同世界》成功營造出一種「迷失方向」的超現實喜劇氛圍。

這些戲謔背後,隱含著對現代都市生活與身分迷失的深層凝視。大量米黃色、米灰色的單調色調,映射出角色內心的麻木與生活的乏味;突如其來的鮮豔物品(如粉紅色牛仔帽、學生的搞笑墨鏡等),則象徵著荒誕與希望在平淡現實中的突圍。
正如前述,蘭金並非為風格而風格,而是巧妙地運用這些視覺元素,達成了藝術風格與劇情敘事的平衡──影像的怪誕誇張,正是為了凸顯主角在現實夾縫中追尋夢想的心路歷程。
為何在「語言設定」上做文章?
英文片名《Universal Language》(直譯即「世界通用語」),直指電影對語言與溝通的關注。蘭金大膽構建了平行宇宙的加拿大,其中法語與波斯語並列為官方語言,英語則缺席日常對話。
在影片中,人們理所當然地以波斯語交流,整座溫尼伯猶如「移植」了德黑蘭的文化風貌,而「移民」一詞始終未曾被提起。導演以幽默的手法處理這一誇張設定,所有人對此不作評論,彷彿在暗示:若人們能願意傾聽與共處,語言的選擇便顯得無關緊要。

這種語言置換設定,實則回應現實中的多元文化、身分認同議題。
加拿大的英、法文化碰撞,特別是魁北克法語區與英語省份間的矛盾,長年以來一直是熱門話題。蘭金透過引入第三種語言,放大了這種文化張力。片中,蒙特婁的法語菁英對其他地區的無知笑話,影射了魁北克與英語加拿大的隔閡。
然而,蘭金不僅止於諷刺,還提出富有詩意的設想:當社區充滿來自異鄉的人,歸屬感如何被定義?
友誼與文化交流的奇蹟
蘭金將「馬修」塑造成片中唯一、主要的白人角色,一個「外來者」──加拿大人,卻因長期離鄉對故土感到陌生;回到家中,他發現病中的母親已搬走,並將家門開放給伊朗移民。這一情節顛覆了移民與本地人身分的界線,將新移民置於故園的主人地位,而馬修則成了「異鄉人」。
蘭金藉此探討歸屬的非自然性,也揭示族裔、語言在當代城市中的流動性與政治性。當馬修受邀進入伊朗家庭,他在牆上看到母親留下的身高刻度,配合電子琴與斑鳩琴的音樂,深刻傳遞著超越語言的情感,卻也映射出現代社會對「歸屬」與「他者」的複雜詮釋。
蘭金曾在訪談中提到,本片部分元素,是向 1960、1970 年代的伊朗新浪潮電影致敬,那些電影以孩童與小人物的純真視角,跨越了文化的邊界。蘭金引用已故導演帕拉贊諾夫《石榴的顏色》中的台詞:「我們在彼此身上尋找自己。」
《大同世界》正是秉持這樣的信念,透過荒誕的情節,讓看似迥異的兩種文化在銀幕上相遇,映照出普世的人性關懷。

在片中,一個從 1978 年以來從未被動過的舊公事包,被當作「世界文化遺產:人類守望互助紀念碑」,由導遊以極為正式的語氣講解此事蹟。這一看似荒謬的設定,卻意味深長:一個微小的善舉(多年來未曾拿走他人物品),被昇華為社會穩定的基石,恰恰印證了電影的核心理念──維繫社群的,往往是那些不起眼的善意,而非國界與護照。
從文化角度而言,蘭金所呈現的溫尼伯,不僅僅是一座加拿大城市,更是一道象徵全球多元社會的縮影。在這裡,時間與空間交錯,人們的身分模糊而交融。正如導演的朋友、編劇皮魯茲內馬蒂所言,本片是一則荒誕卻真摯的寓言,講述的是「友誼與文化交流的奇蹟」。
結語
《大同世界》是一部兼具喜劇節奏、人文深度的奇想曲,它不僅延續了導演的創作風格,也成功進行了一次跨文化語言的實驗。最終,這部作品不僅是一場視覺冒險,更是一場對語言、身分與歸屬的深情探索。
在那個未曾存在也未被發現的溫尼伯裡,我們見證了一種超越國族的可能性:來自電影本身的「世界語」。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