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剛到紐西蘭不久,我便意外地參加了一場從午夜持續到清晨的祭典──Matariki,毛利人的新年。那是一個為星星而舉辦的儀式,也是一場關於記憶、感恩與祈願的聚會。
什麼是 Matariki?
凌晨 4 點半,氣溫逼近冰點,我和當地居民一同站在海邊的丘陵上,圍繞著一圈篝火。我雙手捧著一杯熱可可,鼻尖冒著霧氣。現場提供熱咖啡與香腸麵包,SNG 轉播車正在運作,大螢幕同步顯示 Matariki 星群(昴宿星團)的即時畫面,旁邊還架設了望遠鏡供人觀測。
在星辰升起前,氣氛逐漸沉靜下來。突然,一陣清冽的笛聲劃破黑暗,我身邊的人陸續吟唱起古老的毛利歌謠,一首接一首。當他們踏出哈卡(Haka)戰舞的步伐時,那聲音在天光中迴盪,如同劃破寧靜的一道光。那不是表演,而是祈禱,是對天地的對話。

不久,Matariki──昴宿星團的七顆星──緩緩升起在地平線上,清晰可見,像是夜空點燃的七盞希望之燈。
毛利耆老告訴我,Matariki 新年的精神有 3 個步驟:
一、紀念過去:向那些已離世的親人與祖先致意。
二、感謝現在:珍惜此刻的擁有,無論是食物、關係或生活本身。
三、展望未來:反思新的一年該怎麼走,種下希望的種子。
這樣的儀式結構,勾起我對臺灣原住民族歲時祭儀的回憶:阿美族的豐年祭、布農族的打耳祭、達悟族的飛魚季等,那些與自然同步、順應節氣的生活哲學,在太平洋的兩端遙遙呼應。
我後來才明白,這並不是巧合,而是一種深層的文化記憶。在我們與星辰之間,仍流傳著一條跨越時空的航線。
最可靠的導航系統──星空
Matariki 的合音仍在我腦中迴盪,彷彿開啟了一扇門,通往更久遠的記憶。我開始好奇:我們的祖先,是不是也仰望過同一片星空?

紐西蘭的毛利人與臺灣原住民族,同屬南島語族(Austronesian)──這是世界分布最廣、遷徙距離最長的文化語系之一。根據考古、語言學與植物遺傳的研究,南島語族極有可能在數千年前從臺灣出發,順著洋流與星辰航行,穿越菲律賓、印尼、密克羅尼西亞與玻里尼西亞,最終抵達紐西蘭的海岸。
這場橫跨太平洋與印度洋的壯闊遷徙,讓他們在無數島嶼上開枝散葉,創造出多元卻彼此相連的文化系統。而在這場壯闊的遷徙中,星空是最可靠的導航,南十字星指引方向、Matariki 預示季節變換,星辰、海流、風向組成一套完整的生存系統。
他們觀察南十字星定位方位,並透過 Matariki 預測季節與農耕,甚至將祖先故事投射進夜空。對這些族群來說,星星不是距離地球光年遠的天文物體,而是關於方向、記憶與時間的活知識。
我想起在臺灣,鄒族傳統認為,當昴宿星團出現在天上時,就代表小米收穫祭的開始;也想起曾聽過某位長輩說:「天上的星星是祖先的眼睛,在看著我們。」
這一刻我明白了:文化不只是語言或土地,也可以是一種凝望天空的方式。
當光太亮,夜就無法說話──黑夜有多重要?
在毛利新年 Matariki 慶典結束後,我回到了紐西蘭市區。
那晚,我走出家門,抬頭望向夜空,卻什麼也看不見。整座城市被一層橙白色的霧籠罩,那不是雲,而是光。街燈、廣告看板與建築外牆的泛光編織交錯,悄悄吞沒了星辰。

那一刻,我真正理解了「光害/光污染」(Light pollution)的意涵。原來,星空並不是消失了,而是被我們自己蓋住了。
我們總以為越亮越安全,卻不曾意識到,那些刺眼的光不只驅走了黑夜的寧靜,也逐漸抹去人們與自然之間的節奏。越來越多研究也指出,光害不只是「看不見星星」這麼簡單,它會干擾夜行性動物的遷徙與覓食,也深刻影響人類的身心健康。
哈佛醫學院(Harvard Medical School)的研究顯示,即使是微弱的夜間照明,也足以抑制人體褪黑激素的分泌,導致失眠、焦慮,並提高心血管疾病與糖尿病的風險。美國醫學會(American Medical Association)也警告:藍光照明對生理節律干擾最劇,應改用低色溫與遮光設計,以降低對健康與環境的衝擊。
一項刊登於《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刊》(PNAS)的實驗更發現,即便只是約 100 lux 的室內照明──像是臥室只開一盞白色日光燈的亮度,就足以抑制褪黑激素、提高夜間心率。那不是你會覺得「刺眼」的強光,但卻足以讓身體誤以為還沒進入夜晚。
我們的身體與心靈,正在無聲無息地,與夜晚原有的秩序脫節。更深一層的是,當星空不再出現在夜晚,我們也與文化的根源漸行漸遠。曾經,星辰是方位、曆法、神話與節氣的依據,如今卻只剩下手機裡的一張美圖。
我們的文明,為了照亮夜晚,卻不小心關掉了與星星的連結。而那真正的黑夜──不帶威脅、不含恐懼的黑,其實是大自然最溫柔的療癒。真正的黑暗,是安靜的、柔軟的,就像父母親輕哄孩子入睡的手掌。
那一晚,我仰望著被光網覆蓋的城市天頂,忽然明白:星空沒有離開,它只是被我們自己遮住了。我們遮住的,不只是天文現象,而是一整套與自然相處的語言與信仰。
臺灣,也正緩緩點起尋星的微光

在臺灣,大多數城市的夜空早已難見星光,但仍有一小群人,在黑夜中為星辰守夜。
台灣暗空協會近年推動「暗天不暗地」的理念,提醒我們:安全與照明不需要以「犧牲星空」為代價;只要控制不必要的光線逸散,就能讓夜晚同時安穩與溫柔。
這些理念已在幾個地點默默發芽:在合歡山,推動設立臺灣第一座國際暗空公園;馬祖的大坵島,則是政府部門推動「暗空島語」的目標場域,是結合減光環保、生態保育、天文觀星和暗空旅遊等多重意義的規劃;在澎湖七美,夜空與海風共舞,透過百人觀賞流星雨活動,逐步引導在地社區重視黑夜資源⋯⋯。
這些行動,也許還稱不上全民運動,但它們都在問一個重要的問題:我們的夜晚,是否能有別種樣貌?
在紐西蘭 Lake Tekapo,黑夜是一種資產
在紐西蘭南島,有一個地方讓人第一次見到星空,就永遠記住了它的名字──Lake Tekapo。
這座位於阿奧拉基山脈與高原湖泊之間的小鎮,是世界知名的國際暗空保護區之一。這裡不只風景絕美,更是整個社區共同守護的一片星空聖地。
從街燈高度與光源色溫,到建築外牆的反光設計,甚至連私人住戶的戶外燈具,都必須符合嚴格規範。不是為了美觀,而是為了讓夜晚真正「暗得下來」。

當夜幕降臨,沒有霓虹,沒有雜光,只有整片乾淨純粹的蒼穹。銀河像一條倒掛的光河,在山與湖之間緩緩鋪展,星光之密集,如撒鹽於墨絹。就連南十字星、大麥哲倫星系與昴宿星團,都清晰可見。
對天文迷而言,Tekapo 是朝聖之地。這裡有世界級的約翰山天文台(Mt John Observatory),提供專業望遠鏡導覽,觀測條件堪稱全球最佳之一。對旅人而言,這裡是一場無聲的洗禮,在星辰的靜謐中,能看見自己微小而清晰的存在。
這是一座讓人願意為了一場夜空,跋涉千里而來的地方。
不必求遠,極光就在我家屋頂跳舞
最令我難以忘懷的,仍是我曾生活過 3 個月的斯圖爾特島(Stewart Island,毛利語:Rakiura)。這是一座孤立在海霧與南冰洋邊緣的小島,沒有紅綠燈、沒有過度開發,只有 300 多位居民與無邊的寂靜夜晚。這裡的夜空,不只是乾淨,而是神聖。
我第一次看見極光,是在自家屋外。夜空像被輕輕撕開,一縷綠光緩緩升起,接著是粉紅、紫藍交錯出現,像天地之間正上演一場無聲的燈光秀。它們在黑夜中翻騰、擴張、收縮,像有情緒的舞者,也像來自宇宙的訊息。
沒有黑暗,這些光就無從顯現──是夜的純粹,使光有了意義。
有時是極光,有時是銀河從屋頂傾瀉而下,有時是滿月把整片海面照成碎銀。在那座島上,我學會與夜同行,與星辰生活。

6 月底、7 月初,又來到一年一度的 Matariki,我仰望臺北的夜空,想起了紐西蘭的滿天星斗。這裡的夜晚依舊明亮刺眼,銀河被遮蔽,星星被遺忘。
我再度將這個願望寄託在新的一年裡──願我們學會關掉一些燈,重新抬頭仰望。不是為了浪漫,而是為了身體的健康、萬物的平衡,以及文化記憶能夠停泊的地方。
星星從未離開,它們只是在等待我們,張開眼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