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時報 21 世紀百大電影第 16 名!劍橋博士帶你用全新角度看李安《臥虎藏龍》

2000 年 7 月 7 日,李安導演的《臥虎藏龍》在台灣首映。這是華語影史首部摘下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的電影,如今(2025)迎來在台上映 25 週年。近日,在《紐約時報》公布的 21 世紀百大電影名單中,李安的《臥虎藏龍》則榮登第 16 名。以下一起來看看,劍橋法律學院博士、作家林慎,如何剖析這部他眼中的李安在「過渡期」之創作?
紐約時報 21 世紀百大電影第 16 名!劍橋博士帶你用全新角度看李安《臥虎藏龍》

李安(左)與《臥虎藏龍》劇照(右)。

Photo Credit:Featureflash Photo Agency@Shutterstock;IMDb

我認為比起早期著重的西方夢「誘因」,過渡期的李安更著重描述出失格行為的「案情重組」,而這些案情莫不透過將人物置於一個價值不同的環境而呈現。不再是生硬地將華人放在美國之類充滿東方主義的設定,即使依然有隱約的美國旗飄揚在後(《推手》太極拳師傅身後居然是大美國旗),卻更具超越種族的普世共鳴,更有超越魯迅所說「為笑笑而笑笑」、在諷刺後安樂收場的繁我自省意義。

早期「完美的西方夢→現實悲苦的困境→安撫、安樂喜劇收場」這個公式在過渡期後得到打破。中華老父與西方大道被換上更具意象的威權和權力,本來只是導演刻意提及的性壓抑,和他刻意壓抑的弒父,都終於登場。

我們可以看到沒有主旋律,卻有主流旋律的早期,跟過渡期的思想內容已有質變,反映在劇情上,人物的「不得善終」可說是跟早期的重大分別。

可是,細心思察下,這些極端失格的內容早有跡可尋:「父親三部曲」中對父親的包容/容忍、對峙、著魔行為、協商後的放逐,得到的喜劇結局才是不尋常。李安只是將本應有的果,用上技藝更成熟的皮,來回之間展現出更成熟的果。

2000 年的《臥虎藏龍》是李安在「後期/過渡期」階段的重要作品。圖/秀威資訊 提供

從西方視野回到華語世界,李安帶回《臥虎藏龍》

我們有一個傳說。如果誰敢從那個山上跳下來,天神就會滿足他一個願望。很久以前有一個人,父母病了,他就從山上跳下去,結果他沒有死,一點傷都沒有,後來他漂泊到一個地方去,再也沒有回來,他知道他的願望實現了。真心的,就會實現。我問過老人們,他們說是──心誠則靈。

──《臥虎藏龍》

李安在這個階段創作的《臥虎藏龍》可說是一大突破。

觀眾或許一度懷疑《臥虎藏龍》是一部時空穿越電影:一個現代心古代身的女子,因「貪玩」偷劍──這份貪玩並不單純,而是明目張膽奪去陽性象徵──繼而發現塵世種種困境下的無處可逃,連深山亦非無處容身,唯一能做,自主去做的選擇,就是選個方式,附會愛情幻想中得來的傳說,自圓其說地自盡。

在西方圍繞一圈,李安帶著經驗和西方視野回到華語世界,拍了一個華人看來既熟悉,又有新感覺的武俠電影。

「武俠片向來被視為承載著中國文化國族主義⋯⋯鑽進武俠電影中的身體符號學和感官世界,點出武俠片中的性別之難。」(葉曼丰 2020)。從胡金銓、李小龍、楚原等的武俠片,加上金庸的當代小說大師,王家衛、徐克的舊瓶新造,武俠電影對華語觀眾來說毫不陌生。

李小龍的作品直接是華人飽受欺壓下的反抗,以「中國人不是東亞病夫」跟魯迅對著幹,是帶來了新「藥」還是舊「路」、魯迅本人會否歡迎,尚未可知──畢竟「我在朦朧中,眼前展開一片海邊碧綠的沙地來,上面深藍的天空中掛著一輪金黃的圓月。希望本是無所謂有,無所謂無的⋯⋯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魯迅,〈故鄉〉,1921)。

但至少以文化來說,看到了一條香港武打片拍至今天的路,也確實影響了西方──從《駭客任務》(The Matrix)到塔倫提諾的《追殺比爾》(Kill Bill);架空世界的「李小龍」更如假似真地現身《從前,有個好萊塢》(Once Upon a Time in Hollywood),縱使面相朦朧。

《臥虎藏龍》中,將現代自由和個體主義的女性主角,放在一個想當然的男權、威權(官府不在又像傅柯說的無處不在,理下來的傳統體制使人馴從,尤見於李安在用郎雄一角上的巧妙運用)與集體主義下,自然迎來了戲劇衝突。

《臥虎藏龍》劇照。圖/IMDb

學者曹予恩便援引盧梭:「人生而自由,可是到處在鎖鍊中。」指出強調個人意志乃西方思想的重要起源,而李安便嘗試在對立的二元觀之中,尋找調和。這些觀察可以對應我自上冊開始道出的中西、理性和感性(魯迅強調破除迷信,但電影事件中他是受感性召喚的)、破舊和立新、承先啟後和除根重生的對立。

李安的刻意上進,遇到《理性與感性》、得到西方女性名家的觀點,的確是天時地利人和的重大創作里程碑,使他後來的作品漸現順雅之風。有關他尋求突破,他曾表示:「我頭三部(註一)都拍家庭劇,是諷刺喜劇(comedy of manners),因為這樣,才去拍了《理性與感性》,之後刻意求變,因為受不了了,也不是生涯規劃,就不想重複。要創新的話,就得去冒險,那時候下了決心,絕不碰老套路。」(國藝會線上誌 2014)。

托克維爾在《舊制度與大革命》(L’Ancien Régime et la Révolution)中曾經提出悖論:大革命常被認為是苛政所導致,但事實上大革命前的受害者沒人們想像中過得那麼悲慘,而殘酷的做法亦沒有因為大革命到來而消失。現代的資本主義牢籠下,西方主流所提倡的個體自由,亦是由未必比之前更鬆懈的無形之手所操縱,甚至因為科技而變得更「不在又無處不在」。這也與哲學家齊澤克認為「自由並不是天性」,我們要強逼自己去追求自由,是一樣的道理。

因此,古代就是不自由、古代東方尤其不自由的想法與拍法,其實是某種東方主義。(金庸的《笑傲江湖》、《神鵰俠侶》的江湖脫俗追求,和《鹿鼎記》自由暢玩(於)體制,早早就填補了另方向的想像。)

拆解「華人之光」之下,更深層的文化意涵、作品定位

2000 年,李安、楊紫瓊出席《臥虎藏龍》紐約首映。圖/Everett Collection@Shutterstock

《臥虎藏龍》說的依然是一個「文化父子」的故事,利用時代的錯置、性別的反抗,拍出一個相當迎合國際觀眾的故事,而華語觀眾亦會因其「洋化」──討論性別、體制、壓抑的永恆難題,加上在國際提倡有境界的中華美學──而有感覺,縱然看來有點迷失,仍覺不落俗套。

深層來說,李安透過作品表達的文化和現實失根表露無遺。現代思想對於留學紐約的他來說,比物理上距離較近的祖國更具親近性(即我在前作《第七藝 IIIII》說的「日出西方」)。文化衝突自然產生出一個想法:將婚姻、性別、體制中的個體自由等現代西方思想,放在古代中國故事中。古代人是否這樣想,而古代社會有否相應於現代、異質但相若的逍遙自在,不在這想法的討論範圍。

這個文化思想再經中美融洽的改革開放、香港穩定回歸等政治背景,還有美、中、台、港資金投資和製作團隊的配合,構成了符合各地的作品,在奧斯卡這個巨型價值定位儀得到肯定,再折射「華人之光」到華語世界。

追求禮教等儒學思想,不論放在刁頑女子還是成年人的愛都被塑造為反自由,中國的「天道」意境在視覺世界中變成魯迅「超然的性靈」畫面載體。這一方面已經使人感到境界的接近,只是一些通俗的劇情和結局處理,未有發展出後來《斷背山》山人同悵然的普世永恆寂寥。

作品的思路就是作者將現代的東西放進古代,製造出一個戲劇矛盾來。因此不難理解西方人為何喜歡作品中一種接近普世的關懷,伴著愛的形象體現在一個新奇的異邦──那個直到今天依然被視為體制不同,難以用西方視野理解的國度。

留有缺憾的傳世級別之作,為創作者的「再昇華」騰出空間

《臥虎藏龍》劇照。圖/IMDb

在外人眼中的異國感之內,細想下會發現時空思想錯亂的怪異感。《臥虎藏龍》劇情如此鋪展,結局只能用一個相當現實的跳崖自盡,來回應主角害死大俠的悔疚,以及她無法面對社會時的困境。換句話說,只能用魔幻來回應現實,呼應戲內新疆傳說,到頭來除了自我欣賞式、自我安慰式的「千古之愁」,著實沒解決到什麼。

千金愛上山賊的俗套設定,但愛情又敵不過世俗,一個身懷未來西方價值的人,受不了古時中國,只好自殺,有著說不出的錯位怪異。訊息乃戲內時代存在很多壓抑,阻止人追求自由,而出口是:一、李慕白死前方無顧慮去示愛(好比「每人一生有一次的言論自由」);二、自殺。

《臥虎藏龍》利用馬友友幽怨的配樂與霧境邈邈,說李慕白是「得道」,玉嬌龍如傳說中「如願」,增添詩意同意境,是可口的,但這種「尋根」和「絕後」,也是虛幻、虛無的。以魔幻回應現實中的苦無出口,在前作中有提及過,當時討論的是周星馳、劉鎮偉版的《西遊記》(註二)

我這樣說只是想表達,《臥虎藏龍》對不少人──包括我而言──都屬傳世級別,只是劇情在營造之後了無出路。訴諸魔幻不是問題,2046 房間跟列車一樣訴諸魔幻。不過當一個故事的主體在於批判當時社會牢籠,但勇者同仁者都不得善終,仁者李慕白最後為小情愛,連得道升仙的一口氣都無,就太虛無了,也為整體卓越的作品增添了問號。這亦體現了「大成若缺」,為李安後期的「再昇華」提供了空間。

註一:《推手》(1991)、《囍宴》(1993)和《飲食男女》(1994)。

註二:我在前作中曾這樣討論周星馳、劉鎮偉版的《西遊記》:孫悟空的左右逢源實是左右為難。在情感關口中最後也是無法選擇,跟後來《月老》參考的做法一樣,只能透過一個魔幻的取向,使之前的真命題淪為偽議題,放棄辨認真偽。最後他使用玄奇的月光寶盒帶師徒一行人逃之夭夭,決定大澈大悟取西經,安於天命,不再做反叛的猴子。

圖/秀威資訊 提供

《關於作者》

林慎

著有《第七藝》影學叢書、《巴別人》小說、散文集、鑑藝論和警論等等。劍橋法律學院博士,建立體系去回應魯迅和李安,美學和國族,提出「偽真論」(Missensicals)的思想家、小說家。被歸類狐狸型學者和當代的文藝復興人,序言書室將他的風格與猶太裔哲學家班雅明作比較。香港洪流中棄理從文,著書立說為志。自我流放巴黎,但願有些什麼傳世,孩子身處好一點點的世界。

編按:本文摘自林慎著作的《李安與摩登魯迅・第七藝 V 山湖篇──悵然之後生命昇華契機》,由新銳文創(秀威資訊)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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