企業紛紛大砍人力,怎麼辦?AI 時代,職場價值將由「誰敢負責」決定

當 AI 取代越來越多工作,人類價值的衡量標準也正重構。未來職場,重點不再是你能做什麼,而是你敢承擔什麼。面對風險與責任的真空,誰能為後果負責,誰就握有不可取代的位置。
企業紛紛大砍人力,怎麼辦?AI 時代,職場價值將由「誰敢負責」決定

未來數年,職場對人才的能力與價值標準將產生巨大變化。

Photo Credit: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前幾天,一位在科技業擔任產品經理的朋友傳來訊息:「公司董事會要求,今(2025)年要削減 20% 的人力成本,說是將用 AI 來填補這個缺口。」

面對這樣的訊息,我並不感到意外──根據最新調查,許多企業正積極推動類似的政策。畢竟事實已擺在眼前:「Artificial Intelligence」(人工智慧)的能力正以指數級的速度成長,人類價值的定義也正經歷根本性的重構。

與一位長期研究人機關係的朋友深談時,他提出了一個令人深思的觀察:「長期以來,人類社會依賴『時間不可逆』的性質,創造了價值系統、階級系統。但當 AI 越來越強大,時間價值的影響可能以一種難以理解的異常方式,轉移到『風險』這一需求上。」

當下我還未完全反應過來,但聯想到幾天前收到的消息才發現,這個洞察或許正是理解當前人機關係轉變的關鍵。

筆者分享領域經驗。圖/徐郁哲 提供

協作的美好願景:當 AI 成為創意夥伴

世界大型企業聯合會(The Conference Board)的研究顯示,40% 的行銷專業人士預期 AI 將提高工作質量,AI 的主要價值不在於取代人類,而是「增強人類創意」。這個數字背後,反映出一個正在成形的新工作模式。

以音樂創作為例,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Carnegie Mellon University)及韓國科學技術院(KAIST)共同開發的 Amuse 系統,讓創作者能夠將文學作品、情緒描述轉化為音樂。一位使用者以喬治.歐威爾(George Orwell)的《1984》為靈感創作時表示,「Amuse 讓我感到解放,我感覺自己真的在引導 AI 創造我想要的東西,就像我一邊打字,一邊創作音樂。」

這種「生成協同效應」(Generative Synesthesia),正逐漸在各個創意領域展開:

  • 設計領域:AI 快速生成多個概念原型,設計師則專注於精煉和賦予情感深度

  • 寫作領域:AI 協助資料整理和初稿,作家則專注於敘事架構和人性洞察

  • 研發領域:AI 進行大規模模擬與測試,研究員則專注於假設驗證和創新方向

然而,現實遠比願景複雜。世界經濟論壇(World Economic Forum)預測,2025 年 AI 將取代 8,500 萬個工作崗位,雖然同時會創造 9,700 萬個新職位,但這個轉換過程絕非數字算法這般無聲。

AI 時代的就業斷裂及新階級的形成

哈佛大學的研究發現,自 2019 年開始,美國就業市場出現了前所未有的「職業流失」(Occupational Churn),其中特別值得關注的現象包括:

  • 低技能和高技能工作持續增長

  • 中等技能工作快速消失

  • STEM(註)相關工作從 2010 年的 6.5%,暴增到 2024 年的近 10%

在矽谷,一名資深工程師觀察到:「以前需要多個初級工程師的團隊,現在變成一個資深工程師加上 AI。那些位置不是升級,而是消失了。」這番話讓我思考,如果馬斯克(Elon Musk)的人型機器人 Optimus 實現量產,並搭載某種形式的 AI,那麼我們要面對的,恐怕不只是中間層的消失。

更令人擔憂的是企業層面的變化。根據商業媒體《CIO》的最新調查,許多董事會正在推動「人力削減計畫」,期待 AI 能填補空缺。例如:美國證券交易所 JPMorgan 推出的合約分析軟體 COIN,已取代了每年 36 萬小時的律師工作。這些現象都讓人深刻體會到,或許「人們的時間漸漸不再被需要了」。

在這場變革中,一個新的價值體系正在形成。當 AI 能夠處理大部分確定性工作,人類的價值可能將從「你能做什麼」轉向「你敢為什麼負責」。

風險承擔成新時代的價值標準。圖/Canva 授權使用

觀察現代高收入職業,幾乎都在為「風險」定價,如 CEO、醫生、律師等。我們一方面相信並逐漸依賴科技與 AI 帶來的便利,另一方面卻又認為 AI 作為一個機器或系統,無法真正承擔責任。這讓我感到疑惑:「更好的成效與價值」似乎會因為角色不同,而有不同的定義。

人們之所以信任人類工作者而非 AI,或許不是因為能力差異,更關鍵在於「誰來替我承接風險」。正如一位參與 AI 倫理研究的專家曾說,「股東需要的不只是有人負責處理,而是有人能承擔後果。」

AI 時代的信任難題:責任真空困境及人性連結

歐盟於 2022 年計畫推出的《人工智慧責任指令》(Artificial Intelligence Liability Directive),在 2025 年因「無法達成共識」,而被擱置。這反映出一個根本困境──即便 AI 可以做決策,人們卻認為它無法承擔後果,甚至,就算人類願意承擔非自身經手的結果,目前法律框架仍未準備好回應這種認知需求。

當時一名董事會成員坦言:「我們知道 AI 可能更高效,但我們也需要有人為這個錯誤『辭職』。」這聽起來很殘酷,卻是維持信任的必要機制。

我認為造成這一現象更深層的原因,可能來自人性本身。當家屬失去親人、股東失去財富、員工失去工作,他們需要看到決策者或關係人也在經歷某種「失去」。這代表的不只是報復,而是一種「共同承擔」的需求。

「我痛苦,所以你也應該痛苦」──這並非為了傷害,而是為了確認我們都是人,都在這個脆弱的存在中相連。即便 AI 可以提供更好的解決方案,但無法提供這種共同的脆弱性。

根據行銷網站《MarketingProfs》2025 年的研究,79% 的消費者表示,人類比 AI 更理解他們──凸顯出即使在消費與溝通情境中,人們依然傾向相信「有人性」的回應。這不只是資訊傳遞的問題,更是共感與責任的認知落差。

從心理學的角度來看,確實有許多理論支持這一觀點。多項理論指出,人們在危機時需要共同承擔的連結感,而簡單的報復心理無法完全解釋一切。在極度脆弱的時刻,人們需要確認,我們都是會受傷的人類,沒有人能完全置身事外,痛苦是被看見和承認的,我們在共同的人性中相連。

這解釋了,為什麼在災難中領導者的一滴眼淚,可能比完美的解決方案更能撫慰人心。由於當前的存在形式與限制,AI 的「理性優勢」恰好成為它在這種情境下的優勢,因為它無法提供那種「我們都在同一條船上」的存在性慰藉。

AI 擬人意象,成為無法流淚的理性存在。圖/Canva 授權使用

未來世界的可能路徑

面對正在進行的人機協作與互驅並存的複雜局面,思考與提前準備刻不容緩。我們經常看見聳動的廣告標語,如「現在開始接觸 AI,在下一個時代脫穎而出」,這類訊號已普遍存在於我們生活,但多數人往往將其視為商業宣傳。

隨著時間推進,2024 到 2025 年間的變革已真實發生,仔細反思時會發現,這絕不只是廣告標語這麼簡單。我認為,幾種可能的發展路徑正在浮現:

一、技能的重新定義

世界經濟論壇的報告指出,2030 年最重要的技能將是:

  • 分析思維和系統思維

  • 創造力和原創性

  • 情緒共感和共情能力

  • 組織結構的演化

  • 其他多項能力

其中,風險評估能力及決策能力則是未來的核心重點。

二、組織結構的演化

傳統的層級組織正讓位給更流動的結構,包含人機混合團隊成常態、項目制取代部門制,及技能匹配取代職位匹配。

三、新的社會契約

當時間不再是價值的唯一標準,社會可能需要重新定義工作的意義、建立新的分配機制,並創造新的認同來源。

四、經濟的基準點變化

如果時間成本無法與承擔價值取得平衡,未來的商業行為將面臨系統性風險,也需重新思考價值分配。

結語:在張力中尋找新價值

人機關係間的微妙平衡,既是夥伴也是對手。圖/Canva 授權使用

2025 年起,人機關係已不是單純的協作或簡單的互驅關係,而是呈現出一種複雜的張力關係。正如物理學中的「吸斥力」──既相互吸引又相互排斥,雙方在動態中尋找平衡。

人類一方面希望 AI 具備自發性與創造力,另一方面也積極約束其可能性和自主性。這兩股力量在思想上互斥,在現實中也難以同時達到極端,但在這種張力之下,尋找新的可能性已成當務之急。

或許未來數年,職場上最有價值的不會是那些能完美執行任務的人,而是那些敢於在不確定性中做出選擇、願意為後果負責,並能與他人共同承擔痛苦的人。因為這種價值,恰恰是 AI 現階段無法提供的。

此刻,我們現在正站在歷史轉折點上,重要的不是預測哪一方會「勝出」,而是理解這場變革的深層邏輯,在協作中保持人性,在競爭中尋找新的價值。畢竟,影響人類的,從來不是我們能做什麼,而是我們選擇成為什麼。

註:STEM 一詞為理科與工科的合稱,泛指與自然科學(即「理科」)、應用科學及工程學(即「工科」)相關的學科,與文科相對。STEM 為科學(Science)、技術(Technology)、工程(Engineering)及數學(Mathematics)4 類學科首字母的縮略字。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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