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莊節一醫師
回顧求學生涯，筆者曾就讀於英國劍橋大學（University of Cambridge）、加州大學爾灣分校（UC Irvine），目前正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Columbia University）進修另個碩士學位。這些學校儘管校風迥異，競爭卻同樣激烈。
甫被世界名校錄取，剛入學的心情可想而知，既雀躍又興奮。還記得當時散步於劍橋大學的三一學院（Trinity College），看見為紀念牛頓而種植的蘋果樹，心中竟冒出一個「狂妄」的想法——說不定我也能和大學長牛頓並駕齊驅，留名青史。
後來和同學聊天時才發現，其實不少新生初入學時，都懷抱著這樣飄飄的自信，感覺自己是天之驕子。
頂尖學校的壓力與挑戰
這種初入學的自信與期待，會隨著時間的推移、挑戰的出現，漸漸地高下立判。畢竟，一群優秀的人中，仍會選出第一名和最後一名。
以哥倫比亞大學為例，上傳完作業或考試後，學生可以在網站上看到自己的成績及大致排名。由於作業和考試的數量很多，我幾乎每天都能得知一個新的成績和排名。
我自認是個認真的好學生，但頂尖學校追求的是卓越，而非努力。因此，除了初期的榮耀感外，不少人開始感受到壓力、焦慮，甚至陷入黑暗和憂鬱。記得當年劍橋大學的同學曾提到想報名心理諮商，卻被告知因人數眾多，必須等待數月到半年。
近年來心理健康備受重視，這兩校平常安排了許多精神衛生講座，求助的管道也相當透明，但成效並不顯著。例如，2022 年，5 名劍橋大學學生疑似自殺身亡，引發社會關注。
「成就焦慮」的自我覺察過程
面對這些壓力與挑戰，心理健康議題自然附上檯面。心理疾病往往與多種因素相關，難以一言以蔽之。但接下來，我將根據過往的經驗，針對名校學生常見的「成就焦慮」提出分享。
當時，看到同儕們不錯的表現，我急於儘快獲得能與他們分享的研究結果，幾乎不分晝夜地反覆進行資料分析，卻仍因未達預期結果而苦惱。原本以為導師會讚美我的認真和毅力，沒想到他卻不以為然地說：「我知道你急著想獲得成果，但如果你必須這麼痛苦、這麼努力地做一件事，是不是代表這件事不太適合你？」
他的一席話可說是畢生難忘。事後也證明了他的判斷──比起其他從容不迫、游刃有餘的同學，我無法單純靠研究謀生。我當然不想認輸，想證明自己的能力讓導師對我刮目相看，但經過幾番拚搏下，我不得不與現實妥協。
澈底放下堅持和固執後，迎來的竟是前所未有的海闊天空和心平氣和。我才明白，不與他人走相同的路，是為了創造出最適合自己的職涯。
成就焦慮的自癒 3 步驟
既然不與他人走相同的路，也能創造屬於自己的成就，那麼該如何面對成就憂慮，選擇屬於自己的平衡點？我建議可以從 3 大步驟舒緩自己的情緒。
一、承認自己的能力不如預想中那麼好
以我為例，就算曾妄想和大學長牛頓齊名，但現實中真的不是那麼卓越，這不是堅持和努力就能改變，不如欣然接受這個事實。
二、意識到「成就」有很多種
學生時代成績不佳的同學，可能擁有經商天賦，雖然學歷不理想，但在經濟上出人拔萃，同樣也是很棒的成就。因此，不應盲目地要求自己一定要和誰一樣做某件事，換個方向努力，說不定能在不同領域發光發熱。
三、羨慕他人的同時，記得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煩惱
因工作的關係，我接觸過各式各樣的所謂名人和成功人士，毫無例外地，他們都有各自的擔憂和煩惱。例如，收入豐碩的網紅可能擔心人氣下滑，或事業有成的主管可能煩惱於婚外情的誘惑。
名校光環之外，人生該從何開始？
當我們放下對單一成就的執著，自然會思考：名校之後，人生的路要怎麼走？
我在台灣時就讀的是北一女中和前幾志願的醫學系，後續也在國際名校深造，後來我在新北市擔任精神科主治醫師時，也有多次心理輔導名校學生的經驗，對於名校光環帶來的壓力可謂深有體會。
依據多年觀察，我認為近年來不論東西方都相當重視學生心理健康，校內大致也都有完善的輔導諮商管道。但就我的觀察及經驗，大部分學校提出的解決方案尚未直指問題的根本原因——成就焦慮。
我在哥倫比亞大學的最後一年修了一門課，教授給全班一個學期的時間準備期末討論，因此組員們每個星期都會聚在一起準備。由於組員們都非常友善健談，彼此關係融洽，討論時常能暢所欲言。
期末某次課後，組員間聊起畢業後的動向。一位美國女生興奮地提到她已經申請到布朗大學的博士班全額獎學金了，大家紛紛送上祝福。這時另位美國女生小聲地說：「我覺得唸書很難，也不想再唸了，但還沒找到適合的工作⋯⋯可能要去賣場做收銀，真不知道唸這個學位有什麼用。」
作為精神科醫師，我強壓住想輔導她的衝動，選擇靜靜等候，想聽聽其他同學們會怎麼回應。出乎意料地，大家也只是一陣尷尬、不知所措，過了好一陣子，那位布朗大學的準博士生才勉強擠出一句話：「妳要不要也試著申請博士班呢？」
在名校，我們常聽到各式各樣的成功案例。事業有成的學長姊會回校分享成功的秘訣，學校也常邀請各界名人來演講，容易營造「好好努力，我也可以這樣」的錯覺。但事實上，名校畢業後找不到合適工作，或成就不盡理想的案例反而更多，也有不少人像上例的同學一樣，讀了名校後才發現自己根本不喜歡唸書。
想當然，學校避談這些案例，擔心讓在校生感到憂慮，也鮮少找這些校友回校分享。但我認為，這正是名校生精神問題的根源點──沒有人告訴我們，如果成就不夠閃亮，該怎麼辦？除了沉默退場，還可以做什麼？
要讓這些學生減輕這樣的壓力，學校可主動協助這些「不夠完美」的校友，持續提供心理和職涯輔導，直到他們找到可以接受的下一步，並邀請他們回校分享心路歷程，讓在校生明白：即使成就上不如意，也可以在其他方面發光發熱，或即使完全沒有任何亮點，也能做個快樂的平凡人。
例如，前述提到的美國同學目前正在義大利進行深度旅遊，雖仍在摸索未來方向，但她一邊學著義大利文，一邊與男友相處，生活同樣充實和愜意。
唯有追本溯源找到問題核心，才能從根本解決學生的心理健康問題。雖然學生們經歷辛苦競爭後才進入校園窄門，名校光環卻無法保障未來一定有好發展。人生無法事事如願，即使過去的努力獲得肯定（如進入名校），也可能無法成為自己想像中的樣子，但這也沒關係，因為你能從不同的人生樣貌中，獲得無窮的成就和快樂。
《關於作者》
莊節一醫師
畢業於北一女中和臺北醫學大學醫學系，加州爾灣大學毒理學系碩士、劍橋大學博士以及哥倫比亞大學碩士。致力於精神醫學研究。近幾年的研究興趣為：情感困擾的治療。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