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劉苑杉
今(2025)年 3 月,《天下雜誌》推出「偽留學天堂」封面故事,許多人讀完後震驚不已,但身為大家口中的「馬來西亞籍僑生」,我非常淡然,這些「鬼故事」,不就是這十幾年來,反覆上演的現實嗎?
我們一家四兄妹,我姐姐從小是學霸,卻被「獎學金全免」的話術吸引,進入一所從沒聽說過的大學,學校在她畢業幾年後就倒閉退場;哥哥更慘,獎學金落空,為了賺學費、生活費,只能淪為超時工作的「學工」。我憑自己的探索,幸運擠進台灣所謂的「頂大」;妹妹則選擇了中國的天津大學,而非已經錄取她的台灣東華大學,顯示台灣近幾年已逐漸不再是大馬華人出國求學的首選。
我們四兄妹的留學路,或許正是這一代大馬華人留學趨向的縮影。
姐姐的故事:獎學金變來變去,最後成了空頭支票

姐姐從小成績優異,求學間學雜費幾乎都全免。她原本獲得國立暨南國際大學的全額獎學金,卻在留台同學會諮詢時,遇上改變她未來的仲介。
短短一頓飯,校方以一連串精心包裝的話術,讓姐姐選擇現在已經倒閉的彰化某大學:
「這裡的獎學金容易拿,每學期平均超過 75 分就行!」
「我們建校才 10 年,設備新,不像其他學校那麼老舊。」
「校園風景很美,你還可以在五光十色的風景中划船。」
當時是 2011 年,網路資訊有限。到台灣後,姐姐才發現獎學金標準不斷變更,而且愈來愈嚴苛。她一直維持全年級前三名,有次還拿了全系第二,卻被告知「外籍生要考第一名,才有獎學金。」她當著老師的面,哭了出來。
原本該是「全免」的學雜費,最終變成每學期 6、7 萬台幣的沉重負擔。她不知如何向父母開口,只能哭著和媽媽視訊;父母則在馬來西亞,惶恐籌措這筆突如其來的費用。
哥哥的故事:獎學金全落空,只能成為學工
聊起這段往事,媽媽笑說:「你姐姐還好,哥哥就是被賣豬仔去台灣的啦!」
哥哥馬來文、英文都不好,不想讀本地大學的他,只想拖延進入社會的時間。媽媽不是沒勸他再考慮清楚,但「全免學雜費」太吸引人,於是再度相信同一名仲介,這次進入新竹的某大學就讀。
「當初說前十名就有獎學金。我每學期都是全年級第一,甚至代表我們系上台領獎,獎學金卻只拿過一次。」
「他們給你什麼理由?」
「時間太久,我也忘了,校方推來推去,最後說是仲介的問題。」
「你覺得被騙了嗎?怎麼沒去吵?」
「吵也沒用。我們雖然沒給仲介錢,但有學生懷疑學校可能有給仲介佣金,學生進去,仲介就賺了啊。」
獎學金沒了,學費只能自己扛。哥哥暑假沒回過家,每學期 6 萬多台幣的學雜費、住宿費,再加上每個月的生活開銷,全靠打工賺來。
窮學生本來是看中台灣「邊留學邊工作」的高 CP 值,最後卻跌進瘋狂打工的漩渦。我好奇,那麼辛苦,「為什麼不和父母拿錢?」

「你們那時還在念中學,爸媽一個月薪水多少?我怎麼跟他們拿錢?」
週一到週五,他在校內打工,週末在飯店工作,一做就是 12 小時。
「為什麼選飯店業?不是很累嗎?」
「包吃包喝,還有車費補助啊。」
「台灣政府不是規定,一個禮拜只能打工 20 小時?」
「我們拿現金嘛!今天做,當晚就拿錢。誰知道?」
用實習剝削學生──血汗飯店業,哥哥也是其中一分子
哥哥在台瘋狂打工,即便已經身經百戰,還是沒想過最累的工作,竟是在台北香X里X飯店「實習」的那一年。
「198 人用餐,正常要 8 個跑菜的,結果只剩我和另一人」、「130 多人的場合,只有我一人控菜,多可怕!」
飯店人手嚴重不足,實習生成了廉價勞工。哥哥形容,自己每天忙得像狗,服務還得「達到米其林標準」,但沒有人手,怎麼可能?那時,原本微胖的他短時間內爆瘦 10 公斤,看著他突然稜角分明的臉,我甚至打趣和他說,「邊減肥還能賺錢,不錯啊!不然我也去做!」

假實習真勞動,已經行之有年。飯店業辛苦、找不到人是公開秘密,哥哥也願意共體時艱,但公司回報他什麼薪水?「我曾經 3 個月加班超過 100 小時,但加班時薪只有 80 元。我記得我和協理說過,我比廉價勞工還廉價,廉價勞工一個小時 120 元(當時最低時薪),我多少錢?」
為了規避「一例一休」,他表定晚上 10 點 30 分下班,但總被要求打卡後繼續工作,凌晨 12 點多下班是常態,最晚曾到凌晨兩點半!
「當初來台灣,就是不想那麼早出社會工作,結果大學 4 年,一直在工作。」哥哥苦笑著說。
招生話術為何奏效?資訊落差,才是最大的陷阱
寫到這裡,很多人會質問:「怎麼不轉學?」、「哪間學校不好,網路上一查不就知道?你們一定沒做功課!」
但現實是,少子化導致後端大學缺學生、台灣產業缺勞力,僑外生剛好填補這個缺口。資訊落差成了最佳「誘餌」,讓不熟悉台灣高教體系的學生,輕易落入招生話術的陷阱。
一定有人像我哥哥一樣,懶得上網查資料,或即使查了,也無法分辨真假,最後單方面被招生話術吸引。但剛畢業的高中生,還沉浸在對留學的美好想像,如何辨識這些精心設計的話術?
台灣大學的招生手法,早已爐火純青:「學校距離台北 101 只要一趟公車」、「游泳池恆溫 27 度」、「校園能划船」都能成為賣點,而學術、課程與就業發展卻被放在次要位置。
我們知道好學校多好,卻不知道壞學校有多壞。就像台灣人去中國留學,一定知道北大、清華,卻未必分得清哪些是野雞大學。無論網路多發達,資訊落差才是問題的關鍵。
哥哥姐姐的遭遇,都在他們「重見光明」後,家人才全部知情──而且他們還是以玩笑形式說出來的。當一個 19、20 歲的年輕人,離開熟悉的家鄉,獨自面對文化、學業、經濟壓力,還要惶恐於「這裡和當初說的不一樣」,他們的第一反應往往不是向家人求助,而是先想辦法活下來。
許多僑外生的普遍心態是:「我們能怎麼辦?」、「反正來都來了,就試看看吧!」更何況,他們往往缺少文化資本,看不清自己的權益,也不知道如何擺脫這樣的困境。
我的故事:網路普及下的「幸運兒」

相比哥哥和姐姐,我幸運多了。
2015 年,網路已經普及,我透過單獨招生管道,進入國立政治大學。即便如此,資訊落差依然存在。當時,我除了「台政清交成」,連「中字輩」大學都沒聽過。
我自認中文程度不錯,但申請簡章對我們這些習慣簡體字的學生來說,簡直像天書,更不用說母語非中文的僑外生,要怎麼研讀這些關鍵資訊?
我當年把招生簡章視為「聖經」反覆鑽研,深怕哪裡沒看懂,錯過心儀大學。我有朋友就因為看錯資訊,資料不被採計,只能等下一年重新申請,她還笑說:「幫自己賺了一年 Gap Year。」
別讓這些「鬼故事」,持續成為僑外生間的秘密
每個人的留學經驗天差地遠,如果這些經歷是你第一次聽說,請不要覺得這是特例。許多「鬼故事」只在僑外生間流傳。有些人甚至沒辦法意識到,自己正深陷留學陷阱。
我的哥哥、姐姐至今仍感謝這段留學經歷,甚至每隔幾年還會回台灣看看。但利用資訊落差、誘騙僑外生來台的現象,竟然一如既往,而且現在還將魔爪擴及年紀更小、中文程度更低的學生。
如今,台灣不再是大馬華人的唯一選擇。本地私立大學多元,學制和學費更具競爭力;中國則提供優渥獎學金,積極招攬大馬華人。如果台灣高教體系再不改變,只想持續利用僑外生填補學生缺口,甚至主事者不願正視問題,駁斥這些故事是「偽專題」、「貼標籤」,最終受害的,不只是這些留學生,台灣也會賠上高等教育的未來,還有你們的國際名聲。
(本文原刊載於《獨立評論@天下》網站,原標題為〈台灣是偽留學天堂?馬來西亞僑生:這些「鬼故事」,我們已經聽了 10 幾年〉,授權《換日線》編輯刊登,未經同意請勿轉載。)
《關於作者》
劉苑杉
自由新聞工作者,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新聞系。曾在台灣求學與實習,如今長居馬來西亞,持續以遠距方式投入新聞報導、寫作、編輯與社群經營。新聞於我,不僅是紀錄事件,更是透過每個故事,觸摸世界的紋理,在字句間尋找自己。聆聽馬來西亞那些在地卻幽微的聲音,耐心耕耘,讓它們穿越邊界,落在該落的地方,被該看見的人看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