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換日線》駐站「骨灰級」的專欄作者，很榮幸能與這個平台一起成長、邁入第十年。在自媒體當道，受眾普遍追捧輕薄短小（膚淺？）議題的時代，仍堅持以文字為主的深度內容，實屬不易。（也很勇敢？）
這 10 年間，我也從當時初次進入聯合國體系任職，到如今已在不同的國際交流場域有所累積，輾轉間更見識了不少人、經歷了不少事，也有幾次發展不同的職涯跑道，很感激這一路上相伴，相知，相助的夥伴，人生道路或許就如李宗盛所說的：走過的每一步，都算數。
見證 10 年間的全球鉅變
這 10 年，世界也以一種令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發生變化：我在 2015 年底開始了聯合國的實習工作，同年國際間通過了在全球氣候議題上極為重要的《巴黎協議》，本以為那就會是「未來趨勢」，誰能料到不過才 10 年，先別說氣候治理發展不如人意進展緩慢，美國兩度由川普掌權、歐洲右翼勢力大福崛起，更在在削弱了全球作為一個整體，對氣候變遷過往的努力。
甚至，當年所謂的「國際秩序」或更精準來說的「多邊體制」（例如行之有年的 WTO、WHO 等，或是區域型的整合如歐盟等制度），如今也都面臨大幅調整甚至重新建構。有 UN 的同事開玩笑說，如今搞不好連 UN──這個二戰後人類社會最重要也最龐大的國際架構，也會因不再有人願意遵守國際規則，而面臨解散的風險。甚至，我們可能迎來那麼一個時期，全球不再是 G20、G7 甚或 G2（中美）的平衡架構，而是「G0」，即沒有人再願意協商或主導國際秩序，各國回到叢林法則，強者生存。
這裡還只談到國際政治與秩序，尚未論及經濟、社會、科技、人權等變革，同樣在各個領域掀起波瀾。因為長期在聯合國工作的關係，總是有機會與來自各國的「菁英份子」相遇，從政策制定者、學術圈、NGO 領袖到私部門的企業主，人們總是談論著最新的變化，以及或喜或悲的分享自己對未來的看法。
與此同時，我的職涯更常伴隨一些有趣的小插曲：像是親眼得見川普第一任期內試圖把美國駐以色列大使館，從特拉維夫遷移到耶路撒冷時，聯大緊急召開會議，美國駐聯大使舌戰群雄的激烈場面；或是基於 UN 任務需求，往往得出差到那些過去認為「此生不太可能會去」的地方，包括伊朗、伊拉克、索馬利亞、南蘇丹、中非和西薩哈拉等地。
這樣「過於多元豐富」的出差行程，甚至一度導致我無法申請美國的電子簽證（ESTA）──因為線上提交的簽證申請表格中，有一欄會詢問你是否去過「下列與美國不友好的國家」，印象中名單中的 7 國之中我就去過其中 5 個。也因此若我要以私人觀光身份赴美，必須乖乖去 AIT 排隊面簽，著實麻煩。
堅持不變的職涯願景
雖說這 10 年間，在工作中見證了種種未必盡如人意的巨大變化，也常常遇到突如其來的意外插曲，但整體來說，這份職涯在某種程度上，仍然符合我 10 多年前初入 UN 體系時的期待與願景。
例如，在我截至目前為止的職業生涯中，最讓我感到不虛此行的事，莫過於有機會在充滿變化與多元的環境中，與各方「奇人異士」共事及相處。從他們身上，我總能學到許多新奇有趣的觀點或經驗，也能藉工作建立跨越國境與文化藩籬的深厚友誼。更實際一點的好處是，現在無論我要出發去哪一座城市旅行，總是能在「2 層以內」的人際網絡中，連接到認識的朋友。由於 UN 體系在多數區域內都有辦事處，因此連去年底我主動參與氣候變遷大會 COP29，在遙遠的中亞國度亞塞拜然，居然都能找到朋友願意讓我留宿。要知但凡重要國際會議的舉辦期間，當地旅館的價格可都是十倍起跳，當時我因「自願參加」而非奉派出席會議，沒辦法申請到足額的差旅預算，能有當地朋友提供舒適的住所，是件很幸運的事。
誠然，若要論及「賺大錢、發大財」，UN 顯然不是一個適合的地方。如同絕大多數的國際 NGO 組織，大多數選擇來到這裡就業的人，少數可能是圖一份安穩，但多數很可能都是為了實踐自己心目中那份「讓世界更好」的理念。
如同我自己部門的最大主管 D，他 10 多年前辭去麥肯錫合夥人的職務轉戰 UN 體系，雖然同樣身居高位，但他笑稱如今一個月的薪資，以前一個專案 3-5 天就賺到了，還不算上額外的獎金。然而，在 UN 工作，確實有機會達成在許多私領域中無法媲美的成就，以及在許多關乎人權與永續方面的影響力。
說實話，當人生到了某個階段，金錢所能帶來的滿足感不見得會一直等比成長；反而是其他「價值取向」的事務，更讓人願意花時間與心力去經營。當然，我相信單憑 D 在麥肯錫 10 年合夥人的資歷，應該是早已是「財務自由」的狀態。能夠運用他畢生在管理顧問產業積累的知識與人脈，投入到國際發展與援助的工作，自是再理想不過。
放眼未來，期望自己更具「智慧」
延續 D 的人生觀，在文章的最後，我想分享一個我這幾年持續著 UN 工作（主要），並數度進出新創公司與其他 NGO 機構的經歷後（詳情可見我在《換日線》網站上的專欄），體悟到的一點點心得。它是關於「一杯水」的故事：
或許因為在不同的領域有做出一點點成績，我時常有機會受邀到校園與青年分享見聞。這時我多半喜歡用故事與隱喻來啟發大家，同時也總結自己在每個人生階段的歷程。前陣子到位於東京的聯合國大學（UNU）演講，我手舉一杯水，問台下的聽眾：「這是什麼？」在大多數人都摸不著頭腦之際，有人小聲的說出：「一杯⋯⋯水？」的答案，我微微一笑，展開了我的論述。
「是的，這是一杯水，當我們這麼敘述它的時候，這只是一個『資訊』（Information），即基於我們當下的觀察，把它具體表述出來而已。
但如果我進一步延伸：『這是一杯水，正常大氣壓力下攝氏零度時會結冰、100 度時會沸騰⋯⋯』，這時候它就成為了『知識』（Knowledge）。知識是經由對一系列客觀事實的觀察，總結了許多資訊後得到的結論。
但接下來呢？比資訊和知識更重要的是什麼？我把它定義為『智慧』（Wisdom），例如我知道了水的特性，於是在夏天時我把它做成冰拿去市場販售（創業），冬天時煮成熱湯並提供給需要幫助的人（慈善）等等。這時候，它就變成一種運用知識的智慧了。」
現在，我們的世界中充斥了太多的「資訊」，從網路文章，抖音、YouTube 等平台上的短影音，到臉書、小紅書⋯⋯上的各式圖文，每天四處流通的資訊量，早已遠遠超過任何一個人能夠吸收的極限。然而當中的「知識」含量究竟有多少呢？
更不用說，儘管我們多數能在學校或工作中，得到特定領域具系統化的「知識」，但在快速變遷的時代中，真正能讓我們在社會上發揮更大價值的，其實是懂得活用知識的「智慧」，以及藉此發揮的正面影響力。無論是在什麼樣的領域，無論是對個人或整體，我們都需要更多的智慧和懂得運用智慧的人，讓人類文明得以進步。
這是我的領悟，也可以套用在我長期關注與參與的永續發展（SDGs）議題上：如今網路上有太多碎片化且單向的「永續資訊」，坊間也有各類收費高昂但水準參差不齊的「永續知識」，然而真正落實為具體行動和改變他人生活的方案的「智慧」，卻十分稀有。我們真的需要這麼多人反覆談論「資訊」與「知識」嗎？還是應該要鼓勵更多的人發揮「智慧」，去認真地實踐？這個問題，將成為我在未來的歲月中努力自我提升的目標，也希望與各位讀者朋友共勉。
與換日線 10 年相伴，衷心感激編輯群與讀者們的支持，讓我得以繼續紀錄生命點滴，分享我的經驗與關注的議題，期許自己未來的所見所聞所寫，可以更進步到知識層級，而非單純的分享資訊。更衷心希望，我們都能持續在各自的領域，運用智慧去成就一些很酷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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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