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幾乎是在搬來紐黑文(New Haven)不久後就開始搭公車。儘管免費校車已經能覆蓋上下學及假日採買的日常網絡,鞭長仍遠不及我時不時就想來場輕遠足的那些鄰壤。有一部分,這也是我在台灣公車習慣的遺緒:相較於捷運,我喜歡公車隨上隨下的機動,和能目睹每一根電線桿與我擦身的實在感。
警語:「攻擊駕駛乃聯邦重罪」

都知道在美國多數地方,沒有車就與刖足無異,所以有公車能搭已經足以心存感念──儘管你想物色一張乾淨點的座位,但那一面面藍色絨布幾乎無不經年累月染得黑黃。走道、座間的垃圾是常態,十有八九是飲料瓶罐或餅乾外袋,蜷臥在腳邊不遠不近、不冒犯的距離。
車上標語寫的不是台灣常見那些「下車按鈴、禁止吸菸」等等,而是「攻擊大眾交通運輸員工是聯邦重罪,可處十年有期徒刑及一萬元罰金。」(Assaulting a public transport employee is a felony; up to 10 years in jail and a $10000 fine.)
很難想像公車司機是暴露於乘客攻擊風險下的高危險職業,但這樣的問題並非康州獨有。據聯邦交通運輸局統計,過去 15 年間,全美大眾交通工具員工遭受攻擊致就醫的案件漲逾 3 倍,尚不包含較「輕微」的拳打、腳踢、唾面和肢體騷擾。因此,公車司機的座位是一方以玻璃窗隔絕的艙囊。
弱勢族群的重要依靠
我在紐黑文的第二個學期,朋友告訴我,是 2023 年 4 月起公車免費,「因為要選舉了。」
政策買票也許是實,但即便如此也只是半個解釋。公車在那個時間點的議題效力,來自新冠疫情自 2020 年爆發以來對藍領階層的經濟打擊。因工作性質的緣故,擁車率本來就高的多屬供薪、白領階層,也是更可能居家工作的一群。反觀仰賴公車通勤的基層勞工,在疫情期間則多需要冒著風險出門上班──這也是為什麼相較於火車驟跌 90% 的載運量,公車客流的下跌遠為和緩。
本來為期 3 個月的免費公車,在群眾好評之下延長至一年。
免費公車的副作用不難預見:就像對逃票司空見慣的紐約地鐵,成為無家可歸者的常態性移動客棧,順勢下榻公車、點與點間往復流連的康州街友也所在多有。有時看到素昧平生的兩位無家者交換零食,會讓你想起耶魯大學食堂內高掛的「一起吃飯,打破藩籬」標語(Break Bread, Break Boundaries),但討論統計期中考和模擬法庭的畫外音,被來自另一個世界的口音和話語取代。
那一年也是我搭公車頻率的高峰。有時,我會搭半小時公車到城南的好市多,然後抱著一加侖牛奶、盒裝兩打雞蛋及當季特價餅乾原線返回。沒有一次不狼狽,但年輕時沒少這樣錯把無意義的勞碌認成了獨立生活、柴米油鹽的踏實體感。
公車上的美利堅眾生相

我幾乎不曾在車上看到除了我之外的東亞面孔。往南的這條路線上,非裔是壓倒性多數,而從南方一家印度超市到耶魯大學之間約莫 10 分鐘的車程,則吞吐大量印度裔乘客。非裔嗓門尤大,不管是講電話、或和車上其它乘客聊天,都有種家長裡短唯恐四座不知的氣勢。他們的分享欲,也填滿我在車上不知多少無事的時光。
我對陌生人有著近乎變態的好奇心,喜歡從竊聽到的隻言片語裡拼湊一個人的生活形狀。比如有一回,前座一位單親爸爸在電話上追問他下落不明的車,車子被繼女借走就再沒歸還,且吃了累累罰單。為了向相關單位找回坐騎,他在電話裡一字字拼出自己的姓名和電話,我也像個私家偵探在臉書上一字字鍵入其名其姓,然後──他是個電子樂迷,在速食餐廳上班,時常轉發餐廳現場音樂演出的貼文──這個半小時前素未謀面的男子,忽然成了我最熟悉的陌生人。
又有一次,一位非裔女子在電話裡高聲指控托兒所老師虐待她子女,對司機幾次要她壓低音量無動於衷。情緒激動處,她連連向電話那端大罵「白痴白人」(Stupid white people)。司機不得不出聲干涉:「如果你繼續發表這種種族歧視的話,就請你下車。」氣頭上的女子聞言更加不快,報復似的又連連罵了幾句「白痴白人」。司機終究就近趕她下車,車門關上前的最後一刻還傳來女子不絕的放話:「我會投訴你!」
另外一回,公車在一站民宅前停泊了好久。車外是兩名女子,一位年輕一位年長。年輕女子要帶年長女子上車,後者執意不肯,並反覆指控前者「殺了她媽媽」。這場插曲最終以報警收場,沒有人知道那句控訴是精神錯亂的胡話還是一場兇案的蛛絲。有幾次,這類突發轉況讓公車難以正常運行,乘客被迫全體轉移到下一班進站的公車。
「上帝支付」(God Pay)

翌(2024)年 4 月 1 日,公車恢復收費當日,我照樣乘車南下。據新聞說,當天公車司機們嚴陣以待,唯恐群眾對恢復收費不滿而滋事。最後畢竟並沒有生出什麼事端。
YouTube 上的「無家名流」丁胖子講師在美搭公車從不付錢,每每以一句「上帝保佑你」(God bless you)強行通關。每當公車付款 App 第一百零一次掃碼失敗,司機擺擺手讓我和男友直接入座,我們會戲引講師「上帝支付」(God Pay)的說法,笑著慶祝又是一次免費公車。當然,這些「賺到了」的時刻,在康州一年一度以徵稅之名行的打劫之實下,連小確幸都稱不上。
而陰晴不定的公車即時追蹤系統、地圖上明明標記卻在實體空間中神秘消失的公車站牌、好不容易儲值成功卻在實際付款時屢屢失靈的三流公車app,在美國整體凋敝的公共建設之中幾乎已經是少見抱怨的一環。真正仰賴這項服務的人群,煩惱的是被繼女借走就再也不見的那輛車的下落,是子女在托兒所疑似被施暴、以及禁不住自己迴向給社會的語言與族群暴力,和聽在我耳中魔幻、卻在他人口中振振有詞的兇殺寫實。
一本美國社會現狀的相簿
這兩年來,搭公車的次數漸漸少了。剛來美國時那種光怪陸離皆風景的獵奇心態褪去,而這些曾經拿來作為談資的事件,在累積到一定數量之後就只是一本社會瘡痍的寫真。公車上的時光很難讓你不警醒於自己的幸運,但那些也許並不恰當的好奇、偶爾難以把持的厭煩,也總是讓我明白自己沒辦法總是善良悲憫。
美國生活的不便已是老生常談──我當然會因為買個菜得花上來回 50 分鐘的公車車程而想家,但只要多花上幾塊錢讓沃爾瑪外送到府,這些不便並不是無法解決。唯有當不便總是裹挾著階級與種族的傷痕,我才意識到:鄉愁,也許是那些知道自己對世上某些地方世代相傳的沉痾一點辦法也沒有的時刻,只想縮回自己熟悉的一畝三分地的懦弱訊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