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死在公車站長椅上:從電影《在公車站直到黎明》,看日本社會對無家者的「暴力」

隨著敵意建築的普及,在熙來攘往的場所,無家者的數量有所減少。然而,他們並沒有從社會中消失,只是被驅趕到看不見的一隅。而「排斥藝術」的存在,雖然避免了無家者的出現,但也讓一般民眾在使用上產生不便或不適,充分顯現了社會的不寬容。
她死在公車站長椅上:從電影《在公車站直到黎明》,看日本社會對無家者的「暴力」

夜明けまでバス停で。

Photo Credit:取自 Facebook

《在公車站直到黎明》(夜明けまでバス停で)電影中,45 歲女主角北林美智子(板谷由香 飾)的夢想,是設計手工藝品。不過,光是想靠手工藝品維生有一定難度,因此她為了維持生活開支,也在燒烤店當兼職員工。

不幸的是,由於 2020 年 COVID 疫情爆發,北林美智子不只失去了賴以為生的工作,也已將所有積蓄給了不斷向他伸手要錢的家人。在找不到新工作、繳不出房租的情況下,美智子只好帶著一個行李箱在街上遊蕩,而公車站的長椅,便成了她唯一的棲身之地。

殊不知,一名男子認為美智子在公車站非常礙事,一心想把她「除掉」,並在暗處窺伺良機。幸好在出手的前一刻被美智子的朋友撞見,遏止了一場悲劇發生。

然而,相較於《在公車站直到黎明》的劇情,現實生活中像北林美智子的女性,就沒有那麼幸運了。2020 年 11 月深夜,60 多歲的無家者大林美佐子,在東京幡谷公車站睡覺時,遭暴徒毆打致死。

禍患來臨時,底層民眾負責承受

電影中,和美智子同為燒烤店兼職員工的阿姨,是在泡沫時期從菲律賓去日本的,結婚育有一女後,日籍丈夫跑了。即便如此,她仍苦撐著,「要是當初沒來這裡就好了」阿姨說道。

而該店的經理是家業的唯一繼承人,工作的目的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體驗生活。因阿姨為了節省開銷,會偷偷帶走客人的剩菜,這讓家境優渥的店經理見狀總是百般刁難,甚至把洗碗精加在阿姨打算把打包回家的飯菜裡,寧可丟棄也不願讓員工帶走,還數落道「那是野狗才會去搶的食物」。

在餐廳後來因而須疫情裁員時,首當其衝的便是身為兼職員工的阿姨。只能說,在遇到危難或禍患時,被剝奪最多權益與利益的,總是那群在社會中最匱乏、最底層的族群。

而在電影中,餐廳停業對店經理來說,只是少了些樂子而已,但對沒有保障的兼職員工來說,則是失去生存的權利。正如《寄生上流》裡那句讓我無法忘懷的台詞「錢就是熨斗,把一切都燙平了」。身上的襯衫是平整的,人生的路也是。

從「排斥藝術」,看出對無家者的不友善

日文的「排除アート」直翻為「排斥藝術」,意思是「敵意建築」。敵意建築是一種防止無家者利用公共空間的設計。隨著幡谷公車站發生的事件,敵意建築的存在,也被凸顯了出來。像是大林休息的公車站的長椅很淺,且中間設有把手,可防止人們躺下。在日本,不僅公車站、火車站前的長椅,公園裡新建的設施也都是如此。

防止躺下的設計,顯示社會對無家者的不友善。圖/prof.bizzarro@Flickr

隨著敵意建築的普及,在熙來攘往的場所,無家者的數量有所減少。然而,他們並沒有從社會中消失,只是被驅趕到看不見的一隅。而「排斥藝術」的存在,雖然避免了無家者的出現,但也讓一般民眾在使用上產生不便或不適,充分顯現了社會的不寬容。

她其實和你我一樣

其實,大林美佐子也曾和你我一樣,是個擁有容身之處的普通人。大學畢業後,她曾參加劇團,出演音樂劇和舞台劇。劇團代表三藤弘明看到這起事件的新聞時,他清晰地記得大林練習時漾起的笑容。她熱愛過生命,直到被社會排除在外,甚至從世間被抹去,但不該被世人遺忘。「這些被找到的照片,都是她在存在的證明。」三藤弘明拿出劇團的舊照片說道。

事件的半個月後,約有 170 人響應紀念集會和示威活動。標語牌寫著「她就是我(彼女は私だ)」。在疫情發生後,許多人的工作被硬生生地奪走,而住所和生存權益也連帶受到嚴重影響。這些上街示威的人認為,這起事件不是大林美佐子一個人的事,而是每個市井小民的都可能落得的境地。

在大林美佐子死後發起的抗議行動,示威者手舉的標語牌寫著「她就是我(彼女は私だ)」。圖 / 杉原こうじ@Twitter

生而為人最後的尊嚴

「如此寒冷的天氣在公車站過夜,為什麽被逼到這種絕境了,還不尋求幫助呢?」受訪時,大林的弟弟喃喃叩問。直到事發前,大林住在埼玉縣的弟弟都不知道她流落街頭的事。

他們已經 4 年沒有聯繫了,而他們久別重逢的地方,不是餐廳、不是弟弟的家,而是太平間。他不知道自己的姊姊在做什麼工作、過著什麼樣的生活,即使 4 年前偶爾通話,他的姐姐也只會回說「我很好」,沒有詳談生活近況。

在大林美佐子去世後,NHK 記者走訪了事發現場附近商家,有名餐廳員工表示「我經常看到她凌晨 1 點左右,坐在公車站吃飯,她看起來十分整潔乾淨。」另外也有居民表示,他們曾看見她在附近的公廁洗漱。在大林離開人世時,身上只剩下 8 塊日元,卻盡己所能得保持體面,並且到最後一刻都沒有求助於社福機構或至親朋友。

圖/Anirut Thailand@Shutterstock

難道,維持自己的尊嚴比生存下去來得更重要嗎?我和大林的弟弟有過相似的疑問。只是我們無法完全設身處地站在大林美佐子的角度來看,所以也無法進行判斷。也許對大林美佐子來說,社會對無家者的不寬容讓她難以啟齒,或是社會風氣讓她把遭遇歸咎於自己,又或是這也可能是在被剝奪一切後,唯一能守住的「底線」。

我想,最讓人不寒而慄的事,不是在長椅上度過的漫漫冬夜,而是這個社會的運行方式。那些沒有後顧之憂的,有餘裕追隨喜好、有機會犯錯、有能力抵禦天災人禍的人們,對比那些為生活掙扎的,可能因為一念之差,甚至是不可抗力的禍患一蹶不振的人們,中間的落差不言而諭。

然而,人們卻常常將一個人的處境歸因於努力程度。在電影中,有自媒體宣傳著:「流浪漢們整天遊手好閒,除了給認真工作的人扯後腿外,別無用處。」進而引發了男子對女主角美智子的殺機。

如果能夠好好生活,又有誰是自願在底層掙扎的呢?

《作者簡介》

我叫尼卡,臺灣長大的臺日混血兒,在英國求學、上海工作。我喜歡旅遊、攝影、書籍和電影。每個年代的藝術都不乏對小人物的描繪,希望能用文字讓讀者發現更多這類的影視作品。
攝影:https://unsplash.com/@nicaawuu/collections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梅緣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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