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混沌少年時》,你還記得那個死去的女孩嗎?從「父性時間」拆解拍攝手法

《混沌少年時》在 4 小時的一鏡到底拍攝鏡頭中,不只是講述一場少年謀殺案件,更揭露隱含於線性敘事中的「父性時間」與陽剛視角,使我們重新思考:「有一個女孩死掉了!那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看完《混沌少年時》,你還記得那個死去的女孩嗎?從「父性時間」拆解拍攝手法

「性別」是《混沌少年時》的重要核心,否則很難理解傑米及整部劇的深層結構。

Photo Credit:IMDb

今(2025)年 3 月,Netflix 推出英國迷你影集《混沌少年時》(Adolescence),講述一名 13 歲男孩傑米涉嫌殺害女同學凱蒂而遭逮捕的故事。影集中探討了校園霸凌、厭女情節等多重社會議題,並以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呈現寫實的敘事風格。

儘管本片未見大牌演員,但演員們的精彩演出,及導演對社會高度敏感的青少年議題的細膩處理,皆讓影集一推出便高居各國觀看排行榜首位。隨著影集熱播,各界也陸續從不同角度展開討論,也進一步說明了這部影集高度受到重視。本文將以影集對「時間」的特殊敘事方式切入,嘗試開啟另種解讀本劇的可能性。

觀賞完《混沌少年時》後,不得不說這部影集確實很厲害!一鏡到底的拍攝手法、情感張力及貼近真實的呈現,使其在短短 4 個小時內,成功處理了諸多現象級的社會議題。

然而,沉澱了一夜後,我發現自己最在意的反倒是負責此案的女警米夏的一句話:「日後,大家只會記得傑米,沒有人會記得她(死去的凱蒂)。」讓我不禁思考──這齣劇之所以叫好又叫座,是否正因它以「父性時間」呈現「陽剛視角」,並講述了「男性情感教育」?這樣的敘事方式固然精彩,但是否也存在著某些更幽微的意涵,值得我們進一步深思?

或許「性別」角度看似老生常談,甚至容易落入「男權圈」的論述框架,但如同周慕姿諮商心理師在其精闢的文本分析中指出,「性別」是這齣戲很重要的核心,否則很難真正理解傑米的行為動機及整部悲劇的深層結構。

(註:本文將提及部份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父性時間」下的陽剛文化

作為一齣試圖探討「陽剛文化」的影集,《混沌少年時》顯而易見地以男性角色為核心:少年主角傑米、父親、巴斯科姆探長。整齣劇中,唯一擁有重要地位的女性角色,是第三集中登場的臨床心理師布萊妮。

《混沌少年時》劇照。圖/IMDb

然而,比起角色分配,我更想討論的是從拍攝手法、敘事方式,到故事人物的心理狀態共同建構出的「父性時間」──這種以更微妙卻深層的「陽剛視角」建構故事的方式,在探討「男性情感教育」的同時,是否也不經意地強化了觀眾對少年主角傑米的投射與認同?而這樣的敘事手法,是否在某種程度上犧牲了少女凱蒂之死應有的意義?

法國思想家茱莉亞.克莉絲蒂娃(Julia Kristeva)在《女性的時間》(暫譯:Women’s Time)(註)一文中指出,我們日常生活的「客觀時間」是建構在「父系律法」脈絡之上,其特徵為「計畫性、目的性、直線性與前瞻性(Time as project, teleology, linear and prospective unfolding)」。這種時間觀深植於西方文明,逐步成為世界主流的時間觀,並與理性、進步和發展的理念緊密相連。

這樣的脈絡下,《混沌少年時》導演運用「父性時間」的敘事邏輯,將劇情精細地安排在一條線性時間軸上。其中最為人「驚豔」之處,是導演在跨越 13 個月的時間軸中,以一鏡到底的方式,展現了從不同角度拍攝的 4 小時故事──整部劇就在精細安排的「線性時間」軸上推進,呈現出看似「寫實」的故事。

《混沌少年時》以一鏡到底的方式拍攝。圖/截自 Still Watching Netflix@YouTube

線性敘事下的性別視角與角色困境

《混沌少年時》的劇情節奏緊湊,無疑是許多觀眾覺得「好看」的關鍵原因之一。然而這樣特定的敘事手法,卻也恰恰呼應了茱莉亞.克莉絲蒂娃所描述的「父性時間」特性──以「陽剛」的邏輯、事實、理性、秩序、進步為故事主軸,而犧牲了「女性時間」所代表的「陰柔」特質,如回憶、循環、永恆、自然等感性層面。

影集中,男性角色的回憶片段極為有限:除了辦案所需的「事實證據」監視錄影與案件調查外,傑米父親於最後一集在傑米母親的支持下,回憶起兒子小時候踢足球笨拙、喜歡畫畫的模樣,則成為了劇中少數的「真情流露」時刻。

相比之下,涉及回憶的敘事多由女性角色承載,如第三集布萊妮請傑米回憶小時與家人、特別是父親的關係時,傑米顯得強烈抗拒,或在最後一集中,傑米母親在車上回憶起與丈夫的年少時光,成為了全劇中難得一見的「溫馨」時刻。

《混沌少年時》真正引發觀眾共鳴的,是傑米面臨的人生困境。圖/截自 Still Watching Netflix@YouTube

回到茱莉亞.克莉絲蒂娃的觀點,她指出這種特定的「線性時間」,會以死亡凸顯出時間的流逝和個體存在的有限性,進而放大生命中的「斷裂(Rupture)」、「期待(Expectation)」和「痛苦(Anguish)」。

本劇中,生命被迫劃下句點的少女雖是故事的起點,卻僅作為故事的「引子」。真正引發觀眾共鳴的,反而是傑米面臨的人生困境──犯錯後無法回到原本生活的斷裂、對未來方向的期待,及從踢足球到日後犯下大錯,感覺自己的所作所為皆無法符合父親期待的痛苦。

同樣地,在第一集中,我們也能強烈地感覺到傑米父親、巴斯科姆探長與警局中協助辦案的男性警員等成年男性,面對傑米「線性成長」被打斷時流露出的焦慮與不安。他們重重地深呼吸,表示「最討厭辦這種青少年的案子」,這些細節都凸顯了成年男性在面對青少年失序時的無力與困惑。

從傑米到父親:父性時間下的「操控性」

周慕姿在影片中,精準地帶我們分析傑米在第三集中顯現出的「操控性」,她指出男孩子面對恐懼與脆弱時,很常出現這樣的行為模式。換句話說,強烈的操控需求很可能是傑米最終殺害凱蒂的重要心理狀態,而這種心理狀態也是「父性時間」深層的特徵之一。

這種「操控性」其實也呼應了心理學與性別理論中的討論,茱莉亞.克莉絲蒂娃就曾指出,精神分析學家之所以將線性時間稱為「強迫性時間」(Obsessional Time),是因為人在對時間的「掌握」(Mastery)過程中,不同程度的「操控性」會內化成深層的心理狀態。

仔細觀察劇中傑米父親與家人的互動行為,像是不容分說地要求傑米母親與姊姊跟他一起去五金行,或自然安排傑米母親跟姊姊什麼時候上車、坐在哪個位子,幾乎沒有商量的餘地──皆展現出這種「父性時間」內化而來的操控性。

隨著劇情與觀影時間「一比一」地推進,傑米父親在賣場的停車場與人起衝突、盛氣之下超出理智線的行為;聽到傑米想要承認犯罪時強忍著情緒,到最後崩潰流露出自己的脆弱,這些「男子氣概的毒」一層層向我們展開,我們也能深刻看見社會中男性的困境。

將這些「男子氣概的毒」一層層展開,最終看見的是社會中男性的困境。圖/SOMKID THONGDEE@Shutterstock

扭轉男性框架,還是深受影響? 

不可否認地,《渾沌少年時》確實成功喚起了大眾對「有毒陽剛文化」的重視,並促使社會意識到填補「男性情感教育」缺口的急迫性。

我想,以觀眾最熟悉的「父性時間」敘事手法切入議題,或許是引起共鳴的有效策略──「虛構的」傑米犯下的錯,透過精準設計的鏡頭,帶領、壓迫著觀影者在「真實的」時間,同步感受到劇中角色的斷裂、失望及痛苦。

然而,不容否認的是,仍然有人只看到「當男人好累」,這不禁讓人思考:這齣以「陽剛視角」拍攝的影集,在探討社會中男性困境的同時,是否如茱莉亞.克莉絲蒂娃所言,不知不覺地犧牲了女性的聲音?

或許在觀看《渾沌少年時》後,我也該像布萊妮一樣,直言提醒觀眾們一個同樣重要的問題:「有一個女孩死掉了!那對你來說意味著什麼?」

註:《女性的時間》於 1979 年撰寫,考慮到年代的脈絡,本文將男性及女性分別以「陽剛」及「陰柔」代稱,以符合現代脈絡。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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