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臺灣能源安全的現況與國際趨勢
臺灣的能源進口依存度高達 98%,在全球名列前茅。根據國際能源署的報告,在「非核家園」政策下,臺灣近年每年約進口約 2,000 萬噸煤炭、1,600 萬噸液化天然氣 (LNG) 和 60 億公升石油,其中天然氣發電占比已超過 40%,並計劃在 2025 年提高至 50%,作為燃煤發電的替代方案。
然而,天然氣供應的穩定性與價格波動,也使臺灣的能源安全面臨極大風險: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後,歐洲國家爭相搶購液化天然氣,也導致國際 LNG 價格暴漲,當時臺灣因長期依賴天然氣進口,受到的衝擊尤為明顯。台灣中油的數據顯示,2022 年 LNG 進口成本相較 2021 年上升超過 60%,而電價卻無法即時調整,導致台電累積鉅額虧損,這一問題因此成為政府財政的一大壓力來源。

此外,地緣政治風險也是臺灣能源安全的隱憂:南海是臺灣進口能源的主要航道,一旦發生區域衝突,或中國對台施壓封鎖航線,台灣的燃料供應將受到嚴重影響。國際能源論壇 (IEF, 2023) 警告,對於高度依賴進口燃料的經濟體,地緣政治風險應視為能源政策的重要考量因素,而台灣目前尚未建立足夠的能源戰略儲備機制,應積極尋求更穩定的能源來源。
從宏觀角度來看,即便各國的推動步伐有所落差,綠能發展終究是全球多數國家的共識:根據統計,2022 年全球再生能源裝置容量增長 9.6%,其中太陽能與風能成為主要驅動力。儘管美國總統川普重掌白宮後推動的「美國優先」能源政策,對綠能產業發展也造成顯著影響──包括退出《巴黎協定》、削減對風能與太陽能的補貼、刪除拜登時期《降低通膨法案》3,690 億美元的綠能預算,並大力扶持頁岩油與煤炭產業等。然而,這些政策目前看來對美國國內的影響較大,尚未動搖全球減碳的既有趨勢,長期來看,各國仍將邁向淨零碳排放,只不過時程恐怕會比原先預期的要晚很多。
從菲律賓「進口」綠電?政策背景與現況
基於上述背景,臺灣近期再次出現「從菲律賓進口綠電」的討論,試圖在能源轉型的路徑上尋求突破,這項計畫的出發點是為了解決綠電發展受限、電力供應吃緊的問題,同時降低對燃煤與天然氣的依賴,並在不使用核能的前提下穩定供電。然而,這項計畫從提出以來便引發了社會各界的熱烈爭辯,除了技術挑戰與經濟成本考量外,也涉及國際能源合作的可行性與台灣能源政策的長期規劃。
此構想最早由經濟部長郭智輝於 2024 年 10 月公開提出,隨後經濟部能源局進一步於近日對外說明,表示已完成初步評估,技術上可行,並計畫於 2025 年派遣專家前往菲律賓進行實地考察,以進一步確認電力輸送技術的可行性,並評估綠電供應的穩定性。
根據經濟部的規劃,菲律賓擁有豐富的再生能源資源,特別是太陽能與風能,若能在當地投資綠電設施,再透過適當的技術將電力輸回台灣(例如海底電纜或「電池船」等方式,詳見文末附註),將有助於提升台灣的再生能源比例,並減少對化石燃料的依賴。臺灣政府強調,該計畫的目標是確保輸入的綠電價格能夠低於每度 4 元新台幣,才能符合台灣電力市場的經濟效益。(對比現行的價格,根據綠色和平針對「RE10x10」倡議企業的調查,透過綠電轉供的價格平均為每度 5.7 元新台幣,採購綠電憑證的價格平均為每度 7.75 元新台幣。)

然而,這項計畫自甫一提出時,便引發專家與輿論的不同看法甚至劇烈爭辯。以下將分正反兩方立場分別介紹其觀點:
支持者立場:參考國際前例,突破現行綠電瓶頸
支持者認為,引進「境外綠電」是一種有效的能源多元化策略、同時極具前瞻性,特別是在臺灣土地有限、開發再生能源空間受限的情況下,透過區域合作來確保穩定綠電供應,符合國際趨勢。
事實上,亞洲地區已有進行中的案例:如新加坡近年來便積極與澳洲展開類似的計畫,由 Sun Cable 公司主導,規劃鋪設 4,300 公里的高壓直流電纜,將澳洲的太陽能電力輸送至新加坡,這項計畫獲得新加坡政府支持,並已進入評估可行性的階段;此外,新加坡亦曾考慮從鄰近的柬埔寨進口綠電,運輸成本小很多,但考量到柬國的基礎建設和政府穩定度,風險不見得可控而暫緩。
在地理位置相連、電網輸送成本相對較低的歐洲各國之間,於綠電供應的間歇期透過跨國交易平台,彼此「互通有無」的制度更早已行之有年,根據安永的報告統計,近年企業間的綠電購買量均顯著增加(包含英國)。
臺灣若能參考這類模式,與菲律賓(或其他鄰近國家)進行電力合作,將有機會突破綠電發展瓶頸,降低碳排放並提升能源安全。
反對者立場:技術挑戰極大,穩定性堪憂
然而,反對與質疑的聲音同樣不容忽視,主要集中在技術與經濟層面:首先,根據經濟部報告,海底電纜傳輸是現在較為可行的技術方案,但臺灣與菲律賓之間的呂宋海峽平均水深達 3,000 公尺,目前全球尚無成功布設於此深度的海纜案例,技術挑戰極大(以及尚未考量到來自「境外敵對勢力」故意毀壞海底電纜的風險)。

其次,就算能於海外以低廉價格「買入」或「種出」(臺廠投資、當地生產)綠電、也克服了佈建海底電纜的技術問題,「運輸成本」也必將極其高昂:
根據 IEA 的研究,海底高壓直流電纜的建置成本每公里約 300 萬美元,若要鋪設數百公里長的電纜,電纜建設成本估計超過百億美元,財務負擔既為沉重;電池船運輸是另一種替代方案,但現行技術仍然受限於電池能量密度與充放電效率──根據 IEA 2023 年的報告,透過電池船運輸電力的成本高達每度電 5.5 元新台幣,顯然遠高於臺灣現有電價,短期內也難以大規模應用。
此外,綠電進口的穩定性也成一大問題:菲律賓目前雖積極推動再生能源發展,但整體電網的穩定性仍存在挑戰。根據菲律賓能源部的數據,截至 2023 年,該國的電力供應仍以燃煤與天然氣發電為主,兩者合計占比超過 70%,而再生能源(包括水力、太陽能及風能)占比約 22% 左右,其中太陽能與風能的占比相對較低。此外,菲律賓政府雖訂定了 2030 年將再生能源比例提高至 35%、2040 年達到 50% 的目標,但短期內該國仍需依賴傳統燃料來維持供電穩定,這也影響了綠電外輸的可能性。
除了發電結構外,菲律賓本地的電網基礎建設也會影響其電力輸送能力。根據 ADB 的報告,菲律賓的配電網仍然面臨較高的傳輸損耗,特別是在偏遠地區與島嶼間的電力輸送能力有限。如果要將當地的再生能源出口至台灣,菲律賓首先必須確保本國電力供應充足,並提升電網的穩定性,以避免影響當地居民與產業的用電需求。
臺、菲兩國都有「不同聲音」,政策變數大
目前,臺灣與菲律賓尚未正式簽署任何跨國電力合作協議,由於任何電力出口計畫都須先經政府層級的談判與政策調整,也是此案仍具高度變數的主因之一。
根據菲律賓國家電網公司(NGCP)的說法,該國現階段的電網建設仍以滿足國內需求為優先,若要對外輸出電力,將涉及國內能源政策的調整。此外,國際能源貿易通常需要長期協議來確保電價穩定與供應安全,而菲律賓目前尚未建立明確的電力輸出機制,這也使得臺灣與菲律賓的綠電合作計畫,在短期內仍充滿高度不確定性。
在臺灣內部,此計畫的政治爭議性同樣不小。部分產業界人士、學者與在野黨均質疑,與其花費鉅資進口綠電或「海外種電」,不如在國內加強再生能源發展與電網儲能技術。(當然,重啟核能是另一選項,但其為另一大議題,故不在本文討論之列)

例如,台灣工業總會的報告指出,若政府能夠進一步擴大離岸風電與太陽能發電的建置,並搭配智慧電網與儲能技術提升調度能力,綠電的發展潛力仍然相當可觀(誠然,也有不少人批評這樣是繼續獨厚台灣特定業者「發大財」)。簡言之,自海外進口綠電的想法仍具高度不確定性,若政府貿然投入大量資源,可能導致能源轉型政策方向失衡,應更加審慎評估其可行性。
筆者觀點:「替代能源」的「補充方案」,應是政策較佳定位
在看完臺灣能源供應現況與對「菲律賓進口綠電」的正反論點後,不知讀者朋友對此政策的看法如何?
筆者認為,單就此案來說,其可行性短期內恐怕挑戰極大且值得商榷;儘管如此,臺灣尋求區域能源合作的必要性仍不容忽視:全球能源市場正在加速轉型,各國紛紛透過跨國電網建設與電力交易來提升能源供應穩定性,如前述歐洲各國透過北海風電場共享電力資源,新加坡與馬來西亞也展開能源合作。
這些案例都顯示,「區域性」電力整合,將成為未來各國能源戰略的重要發展方向──換言之,臺灣若能多方嘗試與鄰近國家建立更緊密的電力合作關係,不僅有助分散能源風險,也能提升再生能源的利用率,長期而言對能源安全與碳排放減量都有正面影響。
綜合以上,臺灣的能源挑戰並非單一方案能夠解決,而是需要多管齊下:短期內,進口綠電或許能作為「補充方案」,但長期而言,仍需強化國內再生能源發展、提升電網韌性,並尋求更具競爭力的儲能技術。未來無論選擇何種跨國合作方案,臺灣也必須從經濟、技術、能源安全等多方面考量,以確保能源轉型的穩定性與可持續性。

附註:關於如何有效的「進口」綠電,現行有兩種方案,簡單分析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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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底電纜傳輸:技術與成本考量
跨國海底電纜並非新技術,目前全球最大規模的計畫來自新加坡與澳洲之間的「Sun Cable 計畫」,計劃鋪設 4,300 公里的高壓直流電纜(HVDC),將澳洲的太陽能電力輸送至新加坡(Sun Cable, 2023)。然而,台灣與菲律賓之間的海域地形複雜,電纜鋪設的工程風險高,且初估投資金額超過 100 億美元,如何確保財務可行性將是關鍵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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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池船運輸:可行但成本高昂
另一種方案是透過電池船來運輸綠電,目前日本與北歐正在測試類似技術,概念類似於「移動電網」,將充滿電的電池裝置運輸到目的地再釋放電力。然而,目前的技術瓶頸在於電池能量密度有限,一次運輸的電量遠不足以支撐大規模的電力需求。此外,根據 IEA (2023)的估算,電池船運輸的每度電成本高達 新台幣 5.5 元,經濟性仍待改善。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