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斯卡男配《跳痛之旅》影評:如何用「痛」征服麻痺的現代人?

本文將從浪漫主義藝術、文學的角度切入,剖析《跳痛之旅》如何將現代人逐漸失去「感官知覺」的普世主題,巧妙地結合公路電影的敘事,不著痕跡地觸動人心。
奧斯卡男配《跳痛之旅》影評:如何用「痛」征服麻痺的現代人?

《跳痛之旅》劇照。

Photo Credit:Disney+ 提供

本(3)月稍早,第 97 屆奧斯卡金像獎頒獎典禮在洛杉磯順利落幕,其中最佳男配角獎頒給在《跳痛之旅》(A Real Pain)中飾演男主角表哥的基倫克金(Kieran Culkin)──這個姓氏聽來似曾相識,其實基倫克金就是《小鬼當家》爆紅童星麥考利克金(Macaulay Culkin)的親弟弟;這次比哥哥搶先一步拿下小金人,也讓不少觀眾開始注意到《跳痛之旅》這部感傷而動人的小品電影。

其實,本片在台灣曾於去(2024)年的金馬影展首映,目前也甫上架於 Disney+ 等串流平台。

《跳痛之旅》上架於 Disney+ 等串流平台。圖/Disney+ 提供

《跳痛之旅》由在《社群網戰》中飾演馬克祖克柏的男星傑西艾森柏格(Jesse Eisenberg)自編、自導、自演。故事聚焦一對來自美國的猶太表兄弟,在曾遭受納粹迫害的祖母過世之後,決定結伴到波蘭旅行,希望紀念去世的祖母,也挖掘家族面對二戰時期納粹屠殺猶太人的歷史。

故事梗概看似遵循經典的公路片公式,劇情亦簡單易懂。不過,為何這部電影能在評論圈得到極高的評價,甚至獲得英國電影學院獎最佳男配角、最佳原創劇本獎,更入圍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獎呢?

本文將從浪漫主義(Romanticism)藝術、文學的角度切入,剖析劇本如何將現代人逐漸失去「感官知覺」的普世主題,巧妙結合公路電影的敘事,不著痕跡地觸動人心。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從浪漫主義看「一個真正的痛苦」

本片的原文片名《A Real Pain》,可以直譯為「一個真正的痛苦」;由此可見,痛苦是電影的文眼,也是男主角大衛(傑西艾森柏格 飾)與表哥班吉(基倫克金 飾)之間最大的區別──前者將痛感收起,後者則將感官放到最大。

要了解「感官」與「痛苦」背後的概念,我們可以從浪漫主義文學與藝術談起。在 19 世紀工業革命以後,人類社會結構大幅改變,人們開始早起工作、勞動,成為生產過程中的螺絲釘;在這樣的年代,社會強調人的工具性,以及集體工作的工業生產流程,卻泯滅了個人性與「個體感受」。

在社會結構裡失去的「感官」,被藝術家與文學家找了回來。當時的歐洲浪漫主義藝術家,從大自然的題材中找到濃烈情感,感受浪濤洶湧,正如同浪漫主義經典作品、德國畫家弗里德里希(Caspar David Friedrich)的名畫〈霧海上的旅人〉(The Wanderer above the Mists)所呈現的。

《跳痛之旅》劇照。圖/Disney+ 提供

而文學家呢?浪漫主義後的歐洲詩人,為了放大感官,有時會透過酒精讓自己脫離禁錮的狀態,幫助他們進到新的境界中,書寫最真實的情感。一如法國詩人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也是強烈酒精飲品苦艾酒(Absinthe)的愛好者。

由此可見,在高度壓抑的現代社會中,我們必須先打開感官,才能有所感觸,甚或感覺到「痛苦」,這是知識分子們這兩百年來持續反思的議題。否則,我們就會如同卡夫卡(Franz Kafka)小說《變形記》(Die Verwandlung)的主角,被工業社會不停勞動的冷漠,擠壓變形;只能成為失去自我的臭蟲,令人不勝唏噓。

回到《跳痛之旅》本身,我們可以看見前述這種對於「感官」的反思意識,體現在劇本當中:故事中的男主角大衛,明明小時候是情緒滿滿、容易大哭的那一位,成人後卻沉靜而木訥,雖有美滿的家庭與成功的事業,但在社會的壓力下變得安靜,還深受強迫症所苦,需靠吃藥控制感官。反觀放蕩不羈的表哥班吉,他總是將感官開到最大,遇到旅程中有趣的雕像就興奮合照、難過時就表現得痛苦難耐,兩人呈現鮮明的對比。

《跳痛之旅》劇照。圖/Disney+ 提供

更有趣的是,片名當中雖有「痛苦」一詞,整部電影卻暗諷著社會對痛苦的無感。正如同班吉的台詞所控訴的,他們參加的明明是回望大屠殺歷史的旅行團,旅客們卻住在五星級飯店、搭乘頭等車廂、享受高級美食,整路上只有班吉的感受最為強烈──身為猶太子弟卻在波蘭領土上享樂,令他感到罪惡不適。

所以說,班吉以外的角色,若沒有將感官開啟,怎麼會感覺得到痛呢?

公路片的塑造與突圍:串起不同層次的痛

一般來說,公路電影的角色會踏上一段旅程,並且在過程中經歷事件、有所成長。《跳痛之旅》正扣緊前述公路片類型的公式,例如男主角大衛原先對於班吉不受控制、搶著使用淋浴間,以及大聲打斷他人說話,種種如孩子般熱情與其他團員互動的行為,感到過於脫序、無法理解,甚至還代他向其他人道歉。

《跳痛之旅》劇照。圖/Disney+ 提供

隨著故事進展,大衛卻也逐漸敞開心胸,娓娓道出自己被罪惡感綁架的感受,透過接受、擁抱情緒,他逐漸理解班吉對於親人過世、生活痛苦的強烈體會,以及想努力求生的心情。這也促使大衛重新思考,怎麼樣才能開啟自己麻痺的感官,並理解班吉的情緒?

因此,在電影後段旅程結束後,兩人回到美國的機場,大衛一巴掌打向班吉──那是充滿玩笑的一巴掌,打向班吉,卻也打醒自己;他試著理解班吉胡鬧般、想要繼續待在機場裡的決定,兩人溫暖地擁抱彼此、相互理解。

原文片名揭示了電影的核心主旨,就是要讓兩位主角感受到「真正的痛苦」。電影巧妙地把不同的痛串在一起:失去至親奶奶的痛、家族猶太歷史的痛、大衛對班吉罪惡感的痛、集中營探索之旅所隱藏的痛楚……這每一個層次的痛苦,慢慢流淌於電影的對白與畫面中。唯有讓角色去感受,才有機會放下。

有趣的是,班吉身為兩位主角中感受較為強烈的人,恰好也與上一段我們所討論的浪漫主義詩人有諸多巧合。浪漫主義詩人常借助酒精尋求創作靈感,或是加強感官感受,有許多人也英年早逝,甚至選擇自我了結,這一切恰好與抽大麻、曾嘗試自盡的班吉相仿──或許是巧合,但換個角度想,或許就是感官放大到極致的副作用吧?

細膩安排的「細節」,如何為電影加分?

《跳痛之旅》劇照。圖/Disney+ 提供

前面談了這麼多本片與浪漫主義思潮的巧妙連結,就不得不提到在配樂方面,編導所安排的一個重大伏筆。

在本片一開頭,第一首配樂就是鋼琴家蕭邦(Chopin)的〈夜曲 Op. 9 No. 2〉,電影後續也大量選用了蕭邦的作品作為配樂。

其實,蕭邦同樣是浪漫主義時期的音樂家,不止如此,他也是一位來自波蘭的音樂家。蕭邦的音樂帶有強烈的民族情感,亦是波蘭人心中極為重要的音樂巨擘;首都華沙的機場就是以蕭邦命名(華沙蕭邦機場,代碼:WAW)。

由此可見,編導在配樂選擇上別有用心,片頭音樂出現的那一刻,無需對白講解,就能立刻讓觀眾知道:這部電影講的是屬於波蘭的故事,更是傑西艾森柏格給自己猶太家族的一封情書。或許就是被這樣的動機所感動,波蘭總統在 3 月 5 日頒發了波蘭的公民身分給導演,感謝他將波蘭的故事說給全世界聽。

除此之外,《跳痛之旅》的劇本編排也相當細膩──縱使故事簡單、未見峰迴路轉,僅僅是兩個大男孩在波蘭的觀光旅行,即能夠不疾不徐、逐步將多層次的傷痛編織其中;角色對白又如同傑西艾森柏格所擅長的,機智鋒快、幽默笑料十足,充分展現他在編、導功力的成長。本次能獲得奧斯卡最佳原創劇本提名,實至名歸。

基倫克金獲頒奧斯卡男配,實至名歸

當然,電影的最大亮點,就是基倫克金高難度的演出:他所飾演的班吉,時而興奮、時而暴躁、時而感情豐沛,全片頻繁在多種頻道間切換,且得兼顧角色心底暗藏的憂鬱情緒,確實值得拿下最佳男配角的殊榮。

找回消逝的情緒感知能力,是兩百多年來,人類持續探尋的議題。《跳痛之旅》用輕鬆的口吻,溫柔地道出一段擁抱痛苦的療傷旅程──這是傑西艾森柏格,在這個跨越長久歷史的人類哲學大哉問中,所留下的印記與見解。

《跳痛之旅》劇照。圖/Disney+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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