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楊仕馨/台灣世界展望會
2 月 24 日,俄烏戰爭屆滿三年,對烏克蘭人來說,躲避無人機轟炸已成日常。白天或夜晚,一旦手機 APP 警報大鳴,就意味著空襲即將來襲,威脅將奪走生命。截至目前,當地有超過 3,600 所學校和教育機構被毀,影響約 500 萬兒童的受教權。
本月,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向外釋出可能與普丁談判終止戰事的訊息,並透露烏方軍士三年來累計超過 43.5 萬人傷亡。然而,聯合國在《2025 年人道需求與因應計畫》(Humanitarian Needs and Response Plan 2025)中指出:「俄烏衝突即將進入第四年,敵對行動將持續升級,全面空襲破壞了烏克蘭民用基礎設施。」
無論戰事能否和平落幕,這場漫長的拉鋸戰已造成嚴重影響──650 萬人逃至歐洲或國外、1,270 萬烏克蘭人需要人道主義援助和保護。
受反聖嬰現象影響,全球氣溫驟降,烏克蘭也無例外。該國南北兩端及東部的 90 萬人住屋被轟炸,損失電力、水或暖氣等設備,需要緊急度冬援助。此外,許多家庭男性被徵召或流離,使得當地社會勞動缺口擴大,獲取糧食、醫療、教育和安全保護成居民嚴峻考驗。
展望會正協助婦女投入農業生產,以勞動補起缺口,支撐家庭及孩子的生計。台灣世界展望會國際事工處主任吳正吉於 2024 年 10 月,搭乘 35 小時以上的航班及鐵路,到基輔評估國際人道援助工作。
隨著行旅軌跡,吳正吉親身體驗空襲如何打斷工作及睡眠的生活樣貌,也聆聽烏克蘭人在幽微中閃爍的生命意志。
空襲警報響起的無眠之夜
由於戰事衝突影響,烏克蘭機場停運,無法以航班入境。吳正吉從台灣出發,先飛往波蘭華沙,搭乘臥鋪火車輾轉抵達烏境,再換境內火車抵達基輔。這段旅程花費 35 小時,抵達時,午夜街頭因宵禁限制而顯得萬籟俱寂,一時彷若置身於東歐城市的靜謐畫境。然而,這份寂靜很快就被撕裂。
「我剛進入旅館、脫下鞋時,手機的空襲警報 APP 大聲響起,並發出警告:「Attention, increase threat in new area, process to the nearest shelter!(注意,新區域威脅增加,儘速前往最近的避難所!)」吳正吉回憶,當時,烏克蘭展望會同事馬上帶他到地下室避難。
「本以為半小時就會結束,沒想到竟響起 10 次,不斷在『開始、攻擊加強、結束』間循環,好不容易撐到凌晨三點半,警報才暫時停歇。沒想到,走回房的 15 分鐘後,警報又再度響起,這次到凌晨五點才真正結束。」
在地下避難的過程中,其他旅客的沉默無聲,更讓他體驗到另種沒有煙硝的宣告──
時間彷彿在無聲的空間中停滯,直到聽見地下室天花板裸露的排水管傳出了流水聲,提醒著我,這是與地面隔離的世界。
在烏克蘭的第一夜,長途旅程的疲憊毫無片刻放鬆,烏方在 5 小時內攔截了兩枚飛彈及 56 架無人機。吳正吉回想在基輔的 4 個夜晚,只有一晚沒遇上空襲,實難想像這種非預期的高壓,在無數次轟炸的上千晝夜中,對人們的身心造成何種影響。

誰有資格決定另一條生命?
在戰火最前線的烏東地區,空襲不斷摧毀當地基礎設施及橋樑,導致基本物資幾乎無法運送,造成糧食稀缺,糧食和藥品須靠航運配給才能維持。而公共建設和電力系統的毀壞,也使得人們家裡的暖氣、自來水、網路和電力不復存在。
位於烏東的札波羅熱(Zaporizhzhia),是距離被佔領區 3 公里的前線社區,當地居民的家園就這樣暴露在猛烈攻擊下。「隨著爆炸聲愈來愈接近我家,實在很可怕……有一晚,我聽見鄰居家被擊中!那一刻,內心的恐懼和無助無法言喻。」丹恩亞(Zhenya,音譯)的媽媽顫抖著回想。
丹恩亞因為在生產過程中受傷,所以不用從軍,家裡除了他們外,還有一位年邁的祖母須照顧。因此面對砲火危險,他們只能倉皇跑進避難所。丹恩亞回想那幾晚並分享,「當時避難所的汙水系統和廁所都壞了,感覺像住在下水道裡,但至少聽不到爆炸聲。」

根據調查,26% 的受訪者(主要是女性)對服役中的家人或朋友感到擔憂,而烏克蘭展望會工作人員也不例外。
一位生計發展方案專員耶利扎維塔.莫丹(Yelyzaveta Mordan,音譯)向吳正吉分享,自己有一名 23 歲的兒子,即使還不到法定入伍的 25 歲,且有一份穩定的工作,卻已被徵召赴戰。「這場衝突的時間拖得太久……。後來,連我年邁的丈夫也被徵召。」莫丹隨身帶著兩人的照片,話語間流露出不盡的思念。
23 歲的烏克蘭展望會翻譯人員達尼洛.薛福佐夫(Danylo Shevtsov,音譯),坦承自己懼怕赴戰,但也因此對前線人員抱著無限敬意。「即使沒有上戰場的勇氣,但我願意支援後勤,並祈禱有天能迎來和平。」薛福佐夫認為,關於戰爭該持續或休戰的議題,最有資格決定的,應該是在前線作戰、或為此失去生命的家庭。
被創傷壓力淹沒的孩子們
除了媒體報導及對外公開的前線故事,烏克蘭其他地區的百姓生活相對隱形,尤其兒童的情境更難被看見。自 2022 年 2 月衝突升級以來,當地兒童身心及生活承受巨大挑戰。在衝突的第一個月,超過 180 萬兒童被迫逃離烏克蘭,不到 3 年,境內流離失所的兒童最終只剩 3 成能上學。

據 WHO(世界衛生組織)報告,戰爭開始以來,境內已發生 2,100 起針對醫療機構的襲擊,導致包括兒童在內的最弱勢群體之醫療照護受阻。此外,本就缺乏心理資源的烏克蘭,在長期的戰亂與流離失所下,許多人難以排解恐懼及心理壓力,進而反映在自身行為上,其中衝突不斷的東部,這種情況則更為明顯。
事實上,在俄烏戰爭正式爆發前,就有近五分之一的兒童表示,自己依賴吸煙、使用合成藥物來應對暴力、流離失所和離散家庭的壓力。到了隔年,人數再次飆升,高達 80% 男孩坦承相識的同齡者,也透過類似的方式紓解壓力。
「孩子們正努力應對重重創傷。」烏克蘭應對主任克里斯.帕盧斯基(Chris Palusky,音譯)憂心地表示,「根據其他受衝突影響的兒童和家庭經歷,估計超過 150 萬名的烏克蘭兒童可能會因戰爭經歷,而患上憂鬱症、焦慮症、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或引發雙向情緒障礙、精神分裂症等心理疾病。」

在波蘭轉乘火車的吳正吉,遇到了展望會工作人員瑪麗娜.雷日科娃(Maryna Ryzhkova,音譯)。身為烏克蘭人的她,老家位在烏東。早在 4 年前當地出現零星衝突時,她和家人便成了難民。
當她的孩子進入展望會設立的兒童關懷中心(Child Friendly Space)時,安全的氛圍反倒讓年幼的孩子浮現了對空襲恐懼的 PTSD。考量再三後,她決定帶著孩子搬到波蘭工作,「這段日子,我們深深感受到顛沛流離的苦。幸好,我能在展望會工作,讓我有能力帶著孩子生存下來。」
隨著烏境南端的赫松市(Kherson)衝突白熱化,「空襲不斷轟炸,一半的城市都成了廢墟。」居民漢那第(Hennadiy,音譯)意識到危機迫在眉睫,決定帶著兩個兒子逃往其他小鎮的庇護所。
過程中,12 歲的小兒子麥寇拉因目睹了漢那第被擊中的情況,而受到了極大的精神創傷。「當時他聽到爆炸聲後,轉身看到我渾身是血,讓他徹底崩潰了,自從那刻起,他就不曾再開口說話了。」
漢那第表示,雖然自己帶著兒子們躲過了死劫,麥寇拉卻被診出患有自閉症,再加上戰爭的創傷讓他行為表達與情感發展嚴重退化。「我的孩子失去了語言能力,甚至一度惡化到沒辦法握筆或湯匙。」漢那第哽咽地說。
漢那第父子的遭遇,是境內 350 萬流離失所難民的縮影。
在展望會與在地機構合作的日間中心,麥寇拉接受語言治療、物理治療、心理健康、藝術及烏克蘭語課程。漢那第也持續耐心地陪伴孩子,期盼有天他能得以學會基本生活能力,並找回情感及對人的信任。

除了麥寇拉獲得的兒童保護及心理支持,過去兩年間,世界展望會協助了 253,469 名兒童重返校園、獲得教育資源及人際支持,更提供受衝突影響婦女所需的心理健康和社會支持,預防性暴力、性剝削和性虐待的危機。
擦乾眼淚,活下來才有相聚希望
烏克蘭男性過去多為主要家庭生計者,如今男性從軍造成的勞動力短缺,扛家計的任務自然落在婦女或青年身上。然而,衝突導致的物價提升,使倖存者的生活壓力變得更加沉重。
以丹恩亞母親為例,考量到親人狀況難以遠走,他們只能冒險折返屋裡居住,即便每日忍受著轟炸及破壞的迫近,仍要在糧食短缺的困境中求生。她分享,「哪怕只是維持基本生活的馬鈴薯、麵包,一切都變得愈來愈貴。」
在 2022 年衝突爆發前期,世界展望會在鄰近國家摩爾多瓦(Moldova)、羅馬尼亞(Romania)及喬治亞(Georgia)緊急接應難民的需求,並從當年 3 月在烏克蘭境內展開人道援助工作。
透過匯集合作資源,三年來,世界展望會與 24 個地區的國際機構、境內機構共同合作,援助超過 200 萬受影響的烏克蘭人。截至 2024 年 4 月,已提供 541,552 人糧食援助,及協助 370,375 人獲得現金及糧食券,總計 180 多萬人獲得緊急糧食援助、衛生用品包、兒童保護等重要資源。
丹恩亞家正是現金計畫的受益者之一,丹恩亞的媽媽表示,「展望會這份支持是一種祝福,讓我能替孩子買藥,要是援助停止了,我實在不知道該怎麼辦。」
吳正吉說明,為因應烏境各地情勢變化,展望會逐步轉為聯合國「緊急救援融合發展(Nexus)」模式,結合緊急救援、發展與和平重建。「目前,烏東前線社區的糧食發放和緊急救援工作仍持續進行,而兒童教育也是我們的工作重點之一。另在基輔和烏西區域,許多家庭的男性人口被徵召,家中婦女若過去沒有生計或農業技能,就須儘快學習以撐起家計。」
突如其來的勞動力斷層,對缺乏技術的人來說確實不易。吳正吉表示,「即使烏克蘭是農產大國,無須仰賴糧食進口,但戰爭重創了過去的外銷供應鏈。」因此就這趟觀察,當地市面上的商品開始徵 5% 戰爭稅,以支援前線戰事。5% 乍看之下或許不多,但與林林總總的民生開銷加總,家庭須負擔的經濟壓力就愈加沉重。

為協助烏克蘭西部地區的婦女自立,展望會在烏克蘭西部推動了婦女生計培力工作,透過生計支持與經濟發展等策略,為受衝突影響的弱勢家庭婦女累積高價值的農業技能和資源。這不僅能賦權婦女解決糧食匱乏的能力,也讓她們拿回對生活的掌握,削減其被大環境剝奪的無力感。畢竟,要先想辦法活下來,才有和家人重見的盼望。
反思生存權利及價值
再過 5 個小時,吳正吉就要離開基輔、準備出境,卻沒想到三更半夜時,空襲警報再度響起。
「當空襲成為生活的一部分,人們甚至能分辨攻擊當下是無人機或飛彈。」吳正吉分享短短幾天內,他學會了空襲來時要站在何處、如何躲避較安全。但這次,深夜收拾行李的他來不及跑進地下室,窗外傳來的轟炸聲,讓他好不容易稍微適應的心情又再次加速忐忑,「帶著惶恐的心情,我終究還是前往地下室,直到凌晨 4 點再回房收拾。」
清晨,他前往基輔火車站,臨別前最後眺望這片城市風景,赫然看見多處建築裸露出受轟炸的殘破痕跡。此刻,天空驟下大雨,偏偏再度碰上空襲。
基於安全考量,警察指揮所有旅客必須退出主要建築物的車站大廳,改從鄰近地下道進入月台,在烏克蘭的最後時刻,他看著移動的人群,感到了一種動彈不得的心情──
行人們沒有喧嘩與抱怨,在雨中默默跟著人群移動。
感受到自己手中所提的行李,好似生命無奈的沉重。
無論戰爭多麼殘酷,凜冬再至之際,老百姓哪有自行畫下休止符的權力。然而,即便空襲警報一次次響起,人們卻仍在攻擊的縫隙中,拼湊著生命的光。
這趟烏克蘭行旅,讓吳正吉看見台灣的關懷如何傳遞至世界角落,陪伴烏克蘭家庭和孩子撐過 1,000 多日的生存無常,也看見戰爭帶來的傷害。但終究,仍是人心的良善,溫柔地承接了每條脆弱生命的傷痕。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