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陳禾曦
我以為的離家,是在機場和家人道別後,走進海關的沉重。然而,真正的離家,是我獨自一人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在倫敦希斯羅(Heathrow)機場,從第三航廈搭著地鐵前往第五航廈的那一刻──那種「真的只剩自己一個人了啊」的心情。

當時的我站在擁擠的人群裡,眼前是黑暗的隧道,電車的燈光拖著長長的尾翼,準備前往一個未知的未來。
初訪校園
搭著 4 個小時的接駁車,我對學校的第一印象是霧氣和一棵若隱若現的大樹。我被分配到學校最老的住宿之一 Tice,但也很快就有「家」的感覺。抵達那天,即便已是深夜 12 點,學長姐們仍在宿舍門口敲著鍋碗瓢盆歡迎我和另位以色列的同學,我仍舊記得,那天晚上我的疲憊與興奮似乎都達到頂峰。
我在接下來的新生訓練週也交到了很多朋友,我依然記得週五和週六的 check-in 時刻。當時我和一位英國同學坐在,由廢棄輪胎打造的椅子上聊人生、價值觀還有未來,眼前是一望無際的草原,頭上則是在台灣看不到的滿天星河。剛來的幾週,這個學校的多元、包容及教育讓我印象深刻。
在摸索環境的過程中,我認為最重要的是敞開心房、接納自己和他人的價值,並為自己的身分與文化感到驕傲。因為唯有展現最真實的自己,那個不焦慮、穩重、有時放蕩不羈的靈魂,才能在這個大家都很優秀的校園裡,找到自己的定位。
UWC 的 STP 課程在學些什麼?
去(2024)年,世界聯合學院大西洋學院(UWC Atlantic)開始了一門新的學程──STP(System Transformation Pathway)。這門課程旨在培養學生的領導力,以便在複雜的全球議題面前做好準備,共同打造公正的未來(Leadership for Just Futures prepares students to grapple with some of the most complex global challenges confronting us)。而我很幸運地獲選加入這個學程,並將自己的兩門課,換成了這個仍在發展的學程。

你可能會問,這堂課到底教了什麼?其實我也沒有一個清楚的答案,甚至,我花了整整 3 個月,才真正感受到自己對 STP 學程的喜歡。
在這短短的 4 個月裡,我學到了「複雜適應系統(Complex Adaptive System)」, 理解各種和影響力(power)相關的理論,並嘗試運用理論分析一個論文或事件,以及我們這個世代遇到的最大困難。有時候,我們也會透過「非典型」的方式學習──例如,以葉子的形狀分組,再到教室外圍成圈圈進行討論。
學期中的某份作業,要求我們先閱讀一篇有關排他性(Othering)的論文,並運用所學研究一個實際案例,當時我選擇的是,研究維吾爾族的現狀與困境。撰寫作業的過程中,我才首次意識到,當我在意這個議題時,撰寫作業不再是負擔,而是一個能深入了解問題的過程。

學期的尾聲,我們各自被分配到不同的影響領域(Impact Area),並需要在接下來的一年內,規劃暑假的「自主學習計畫(Self-Directed Intervention)」。
為了完成這項作業,我在 12 月回台時聯繫了很多人進行訪問。其中,一位受訪的二年級學長對我說了一句話,至今仍影響我的各項決定──只要能改變一個人,那便是成功。
我想,這個課程幫助我培養了「批判性思維」,讓我得以跳脫框架看事情,並學會清晰分辨事情的癥結點。但更重要的是,它讓我重新思考「影響」的意義。影響力並不是要多偉大,哪怕是簡單在倫敦的食物銀行發放交流小卡,促進當地移民和居民開始交流,也是件十分有意義的計畫。
我相信,當你愛上自己在解決的問題時,你才有機會打動別人、享受過程,甚至成功。
以「台灣人」身分為榮
在世界聯合學院大西洋學院,每個國家基本上只有 3 至 4 位代表,但中國卻有將近 60 位學生。在這間「台灣人」相對稀有的學校,我們常會被問到政治敏感的問題,雖然明知自己不能代表國家,卻還是會有種「責任感」油然而生。
有次跟一位中國學姊聊完後,我獲得了一個新的觀點──有時候,問出政治問題的提問者,未必是真心想了解雙方立場,僅是想刻意製造對立。
10 月 10 日台灣國慶時,我和 Daphne 在校內「和平委員會(Peace Council)」發表了「我們」對台海議題的看法,希望藉此機會讓更多同學聽聽不同的聲音,所以也請了幾位中國學生到場。沒想到,活動剛開始沒多久,就有名中國學生帶著中國國旗入場。不管其動機為何,我們都認為這樣的行為是對講者的不尊重。但所幸整場發表一切順利,台下的迴響也很熱烈。
活動結束後,我特別找了那位中國同學聊聊。他告訴我,在這個由主要由西方學生組成的校園裡,他覺得中國學生反而是相對弱勢的一方。
儘管我們被教育成看一個人時,不能因他的國籍而有先入為主的印象,但現實中,這樣的偏見往往難以避免。事實上,有些支持台灣的學生,也不一定是在了解兩方立場後才選擇支持,而是因為我們屬於「少數」,再加上國家本身的民主制度,才能獲得那麼多的支持。
經過一學期的相處,我自己也結交到了很多中國朋友,也時常用中文談心,能在異地講起中文,真的讓人有種家的感覺。我以身為台灣人為榮,但同時,也不希望 UWC 成為一個容不下第二種聲音的地方。
甚至不只是在 UWC,而是整個台灣和中國社會,我期盼所有人都能以更開闊的心胸去接受對方的立場和意見。我期許自己,在面對其他人不論有意或無意的政治提問時,都能保持「同意彼此有所不同(Agree to Disagree)」的態度,為自己發聲,也尊重對方的觀點。
就像我們在中國和台灣調解會的結語所說的,經歷了 3 個月的磨合,我們一致認為──我們的「愛」不簡單。

UWC 最珍貴的禮物
UWC 的學生來自世界各地,像我的室友就分別來自西班牙、匈牙利和英國。在這樣的環境中,我發現,自己從「人」身上學到的,比課程本身還多。
最令我印象深刻的是,為弭平以巴衝突帶來的傷害,在 10 月 7 日的朝會上,全校師生圍成一個大圈,一同悼念因戰爭而失去的生命。在和平委員會的指導下,全校師生和工作人員身穿全黑服裝,校內的巴勒斯坦、以色列和猶太學生則分別四散在人群中。
當老師詢問全體學生有沒有人願意走到圈中央進行分享,一位勇敢的巴勒斯坦學生走了出來,訴說自己身邊最親密的生命被奪走的過程,那份悲傷和震撼共情了當場所有人。聽完一位又一位巴勒斯坦人的敘述後,我才發現,自己和身邊的許多人早已淚流滿面。
但 UWC 最珍貴的,莫屬於那份全面視角。
在巴勒斯坦學生講述完他們的故事,有位以色列人站在圈中央,告訴全校的學生自己的表弟被哈瑪斯抓去當人質。在那位同學的訴說下,我們也慢慢了解到,戰爭的殘酷並不只會體現在所謂的「弱勢」上。
在這個以和平為信念的校園裡,我們悼念了所有因為戰爭而失去生命的人。那一刻,校內不分國界與背景,只有人類最真摯的同理心熠熠生輝。
There are more similarities in us than differences.
我們之間的相似處,遠遠超過了差異。
我相信,當我們試著用同理心理解他人時,這句話便會悄然映照在內心,而這也彰顯出 UWC 的價值。我和朋友間的連結早已超越了國界,甚至有如家人般的羈絆。
在這裡,我曾在 UWC 日和東亞人一起跳了 K-POP,也學會了如何跳南亞最著名的舞蹈;我曾和 Tawanda 邊編著手環,邊聊著各自在家鄉的生活;與 Yasma 聊起女權與宗教;在 Salomé 柏林家中一起包水餃;和 Theo 在德國的街頭聊著未來;每天刷牙時,和 Cara 分享日常生活;在海德公園,和 Mark 探討了台灣與中國的關係;在通勤間,和 Leona 聊了北馬其頓的歷史與學校的融入文化;和室友 Kasia 聊了這世代的青少女困擾……。


這些交流時刻讓我體會到,跨文化對話的關鍵莫過於,不自卑於自己的文化與價值觀,學會以真誠、尊重的態度,與他人建立連結。
在 UWC 尋找真實的自己
在台灣,我一直是體制內的學生,從小到大也都是用中文學習,然而進到 UWC 後,一切卻完全不同,想當然地會感受到許多衝擊。
雖然課程的內容我大致都能理解,但真正的挑戰在於如何用英文來思辨、提出有建設性的問題,還記得開學後的第一堂全球政治課(Global Politics),我首次感受到了「自卑」──不僅是課程中的西方理論,還有同學們習慣挑戰老師的教學模式,甚至是與老師激烈辯論,這些都讓我措手不及。
一開始,我常會因自己在討論中保持沉默,而感到焦慮、失衡。但這種不平衡,卻在不知不覺中一次次推動我突破自己。這時我才明白,那些英文語句中因不確定而有的頓點,不能代表我的不自信,因為在說出口的那瞬間,我已經成為了一個更勇敢的人。
在這間學校裡,老師從不會責備學生,這樣的學習環境讓我逐漸建立起在課堂上發問的信心。當我回到台灣參加一場金山的核能講座,我才驚覺自己真的變得更會提問,也能自由運用 STP 的理論,深度分析理台灣當地的問題。
如果你問我,這 3 個月裡我曾後悔加入 UWC 嗎?我會毫不猶豫地回答你──從來沒有,但這並不代表這間學校沒有缺點。
大西洋院的校園風氣深受西方文化影響,想當然地就有許多跳舞、喝酒等社交活動,而我也蠻享受這些和朋友在派對上跳舞、大笑的瞬間。然而,這樣的場合也容易讓人迷失其中。此外,亞洲學生也容易被貼上「很安靜、討厭玩樂」的標籤,所幸我結交到的朋友們都跟我有差不多的價值觀。

在某些星期五,我們會以電影夜(Movie Night)或烹飪夜(Cooking Night)代替派對,讓我們在 UWC 擁有更多的舒適與喘息的空間,也能思索校園內潛在的問題及聊聊煩心事。
這樣的平衡讓我們在 UWC 的生活不僅是「融入」,也是種「自我探索」──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以及如何平衡玩樂與學業。
結語
從 8 月到 12 月中,我的 16 歲似乎被添加了許多新元素:挑戰、不適應、精彩、理解、與期待。
這份期待源自於我對於未知未來的憧憬,雖然來到 UWC 後,我對未來的科系、職業沒有明確的目標,但走在迷茫的途中,我卻又很享受這樣的不確定。
這個學期,我被選入辯論社、成為學生自營餐廳 HOT TO GO 擔任廚師、和朋友在 6 點 36 分跳海、擔任和平委員會代表等。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活動,反倒擴展了我的視野,讓我有了勇氣去挑戰以前不敢嘗試的事物。
也許,我就是那種什麼都喜歡的人,進入 UWC 反而讓我體會到了教育的全面,及活在當下的重要。如果要給下個學期的自己一些期許,便是希望自己能更有毅力、能聽到更多人的故事,但最重要的還是,要牢記自己最初來到 UWC 的初衷──思考如何貢獻社會。
人生是一段充滿挑戰的旅程,我也很感恩在 16 到 18 歲的時候,能有英國 St Donats 的海風作伴。願我、也願你們,都能更加勇敢、自在地生活。

後記:一種深思熟慮後的衝動
回到學校後,第二學期毫無緩衝地開始了,而我也割捨了塑造我身分的重要一環:頭髮。
每年,學校都會有由國際特赦組織(Amnesty International)主辦的剪髮(Headshave)活動,目的是希望透過此行為,讓學生為自己想幫助的非營利組織進行募款,而我和朋友也共同募到了 900 磅(約新台幣 3.6 萬元)。
對青少年,尤其是女生,頭髮占據了我們人生的重要位置。從小時喜歡的雙馬尾辮,到讀書時隨手紮起的丸子頭,頭髮一直是「美」的象徵。而這次,我想要打破這份框架,與身邊其他 50 位同學一起,為自己在意的事付出,並為這世界上的不公平而發聲。
最令我感動的是,當學姊剃掉我最後一吋頭髮的那一刻,四周充滿了純粹的感動、支持及擁抱,這毫無疑問地,也是我在這間學校最難忘、最充滿力量的經歷之一。

《關於作者》
陳禾曦
幸運在 16 歲時,被 UWC Taiwan 理事會選入了英國校區的兩年 IB 學程。
從小在淡水長大,非常喜歡吃阿給還有看書,小時候很少會想過要在高中的時候出國讀書,但 UWC 給了我對於教育及自己人生的無限思考和想像,也學會以不同的觀點去看許多事物。
這是我第一學期的深度反思,已在 1 月再度返回學校完成第一年的學業。
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