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 年熱季，我曾經到泰緬邊境的美索（Mae Sot）蹲點研習一個半月。（詳見：《「夢想，因為政變全都毀了」──我在泰緬邊境 45 天，遇上來自緬甸的流亡者們》）
為了更深入緬甸難民議題，去（2024）年再次啟程，正巧趕上緬甸政治犯援助協會（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簡稱 AAPP）特地選在 8 月 8 日重新開幕設展的典禮。我隨台灣 NGO 邊境行動團隊，受邀一起加入這場莊嚴的開幕式。
前來參與的大多為緬甸的前政治犯們，或在不同時期參與民主抗爭運動，因而被政府列為黑名單的流離者──從垂垂老者到中壯年都有，甚至還有不少年輕人。眼神會說出故事，當天我對視到的每一雙眼睛，幾乎都透露著歷經殺戮與顛沛流離、滿是哀傷及無奈的情緒。坦白說，這是場完全不輕鬆，更絲毫稱不上喜悅的展覽開幕儀式。
政變、革命層出不窮，也造就了跨世代的「政治犯」們
緬甸政治犯的歷史背景，應該從 60 年前那場政變說起。
1962 年將軍奈溫政變後，緬甸長期由軍政府獨裁統治並實施鎖國政策，雖坐擁富饒之地，人民卻長期活在貧窮不穩定的社會，成為亞洲最貧窮的國家之一。到了 1985-1987 年期間，軍政府更每一年都在毫無預警下宣布「貨幣改革」，廢除現有紙鈔並發行新的紙鈔，加上大量印製鈔票，導致嚴重通貨膨脹。
學生努力存來的學費瞬間成為一疊廢紙，1988 年民眾的怒火於是從校園（仰光理工學院）爆發：示威過程中學生與警方發生衝突，其中一名學生被防暴警察當場槍殺，成為這場民主運動的導火線。8 月 8 號當日，抗議遊行在全國遍地開花，因此被稱之為「8888 民主運動」（8888 Uprising），也是緬甸最著名的民主運動。
人們熟悉的翁山蘇姬（Aung San Suu Kyi），就是在此時嶄露頭角，以非暴力的方式進行對抗軍政府，並號召更多政界前輩參與反抗。然而，民主的火焰沒有燃燒太久，在軍政府的血腥鎮壓之下，這場革命後來共造成近萬人被殺害及逮捕，而被逮捕的這些人們，就被稱為緬甸在二戰後獨立的首批「政治犯」（備註）。
此後，緬甸在歷屆政府的高壓管制和政壇接連的動盪下，民主抗爭的火苗亦不歇，「政治犯」的數量於是越來越多。
緬甸政治犯援助協會（AAPP） 於 2000 年在泰國境內、與緬甸僅一河之遙的美索成立。創立的成員皆為流亡在海外的前政治犯，主要倡議為無罪釋放政治犯，並持續追蹤與紀錄受刑或審判中的政治犯，也提供出獄後後續心理健康及社會融入等服務。
短暫承平後，竟是更殘酷的命運
10 年前，緬甸曾有過一段短暫且脆弱的民主時期。
2015 年聯邦會議選舉，由翁山蘇姬帶領的全國民主聯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NLD）大獲全勝，AAPP 也是在那時「光榮返國」，於仰光設立總部，一切看似慢慢變好。
誰知，緬甸的民主轉型卻等不到成熟的那天。5 年後，2020 年的聯邦議會選舉，NLD 仍然獲得 8 成左右的席次，但軍政府早已不滿意權力喪失，於是在 2021 年 2 月 1 號突然發動政變，並立即逮捕翁山蘇姬、總統溫努以及其他 NLD 成員。
嘗過民主滋味的緬甸人民，無法忍受軍政府的獨裁作為，即刻發起「公民不服從運動」（Civil Disobedience Movement，CDM）抗議，截至今日這場抗爭尚未結束，整個國家卻已傷痕纍纍：4 名政治犯被處以死刑、超過 6,000 人被殺害、近 3 萬人被逮捕、更造成超過 330 萬人流離失所。AAPP 的仰光總部也因此悄然退場，但聽導覽員說，目前仍有 30 位工作人員「藏匿」在緬甸境內，持續蒐集（軍政府違反人權的）證據。
不同的世代、同樣的血淚
回到 AAPP 新開幕的展廳，不大的空間中卻震撼寫入緬甸 60 年來的民主抗爭史：牆上擠滿因 8888 學運、番紅花革命、春天革命……等抗爭而流離的面孔。跨越時間，看見相似的血與淚。
我在邊境結識的緬甸同歲朋友里達，原本在仰光就讀大學，就因 2021 年政變時上街參與「公民不服從運動」，自此被政府列為黑名單，被迫隻身逃亡到美索。因怕連累到還待在緬甸的家人，也不敢與他們有太多聯繫。那些當年一起上街的同學，大多不幸被逮捕了，他對我說道：＂In prison, most of the students' human rights are being violated. Especially girls.＂（在監獄裡，大部分的學生的人權都受到侵害，尤其是女性。）
目前緬甸共有 53 個官方監獄，貫穿全國，Myanmar Witness 觀察到軍政府為了避免政變後的「供不應求」，這幾年還馬不停蹄地新增及擴建監獄。歷史久遠的監獄多帶有濃厚的英式殖民色彩，通常是在英國殖民期間建蓋的，採放射狀的圓形監獄（如翁山蘇姬曾待過的永盛監獄），能進行無死角的監控。
展間入口設計為牢房閘門，模擬監獄空間的狹小與擁擠，並展示政治犯被迫扣上的手銬、腳鐐等，以及他們每日面臨不同的非人道酷刑。例如美其名讓囚犯運動，其實只是讓他們進行體罰，維持不合理的姿勢持續一小時、一天 3 次。囚犯更經常在種種殘酷的拷問中死亡，或遭到生理與心理的雙重虐待。軍政府甚至還會主動公布政治犯被虐待的照片，企圖「殺雞儆猴」。
願民主自由的火苗，終能融化寒冬
在過去緬甸的抗爭中，人數的死傷都沒有確切的記錄，只能靠著推測和預估，因此 AAPP 自 2021 年政變以來，專注在搜集與報導各方數據，包含逮捕、拘留、殺害的人數等動態資訊，並在週間每天更新到他們的官網和臉書專頁。
要離開前，轉身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原來是前一次蹲點認識的小提琴家山謬（延伸閱讀：「夢想，因為政變全都毀了」──我在泰緬邊境，遇上來自緬甸的流亡藝術家），他的一頭烏髮實在好認。我又驚又喜的跑去和他相認，問還記不記得我們，他有些害羞的點點頭。簡單聊了一下後，發現他與家人已經搬到清邁，不過還是時常會因工作關係回到美索。
而我也悄然發現，在他身上好像已找不到去年的蓬勃生機，似乎被現實磨平稜角，為生活妥協，只得換個心態在異鄉定居。
時隔兩個月後，因緣際會下我與團隊再次拜訪 AAPP，遇上同一位導覽員。他是在 8888 學運時被逮捕的前政治犯，導覽到了尾聲，他對著我們說：“We believe we will win. Before I die, I want to win, I want success. I’m involved in politics and finish in politics.”（我們相信我們將會贏，在我死前，我要贏、我要成功。我投身於政治，並結束於政治。）
緬甸經歷民主之夏，撐起春天革命，願自由的鐘聲終能敲融革命的寒冬。
備註：AAPP 將政治犯定義為：「政治犯」是指任何因其被認為或已知的積極角色、被認為或已知的支持角色，或因與推動自由、正義、平等、人權（包括民族權利）的活動有關聯，或與民主運動有關聯而被逮捕、拘留或監禁的人。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