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在今（2025）年 1 月 20 日，即將（再次）宣示就職美國總統，雖然如今的他早已不再是政治素人，但 8 年前川普的當選，仍可以說將全球大眾對「政治素人」的認知推上全新的高度。
隨後，2019 年於烏克蘭當選總統的前演員澤倫斯基（Volodymyr Zelenskyi），以及 2023 年在阿根廷當選總統的經濟學家哈維爾．米雷伊（Javier Milei）等，也紛紛以政壇黑馬之姿，成功問鼎國家領導人大位。儘管他們從政前的經歷、當選後的施政方向均大不相同，卻在在證明了「素人政治」早已不再是空想，而成為國際政壇上的現實。
BBC 經典影集《黑鏡》（Black Mirror）第二季第三集〈瓦爾多時刻〉（The Waldo Moment），可謂精準描繪了約 10 多年前大眾對「素人政治」的主流看法：在故事中，一個虛擬的喜劇角色藍熊瓦爾多，意外成為選舉焦點，並被視為大眾對傳統政治的「報復工具」。當時，素人政治更像是一場諷刺劇，缺乏大眾真正的信任與期待。
然而，早在這一集節目播出之前，素人政治在現實中的冰島卻已獲得成功實踐──2010 年，由喜劇演員（兼龐克搖滾樂手）約恩．格納爾（Jón Gnarr）領導的「最棒黨」（Besti flokkurinn），在多黨制的冰島，以 34.7% 的得票率贏得首都雷克雅維克市議會的多數席位，成為該市的執政團隊。當選市長後的格納爾，也用一系列的舉措，顛覆眾人對「素人政治」的主流想像：
惡搞政見卻意外當選，開啟素人政治新局
在 2008-2009 年的全球金融危機中，冰島是受創最深的國家之一，甚至面臨國家破產的窘境，民眾對傳統政治人物普遍感到失望。
當時，格納爾試圖利用幽默和諷刺的「競選」策略，打破傳統的政治框架，「讓人們的生活多點歡樂」。他提出了諸如：游泳池提供免費毛巾、引進北極熊到動物園，在機場附近蓋迪士尼樂園……等惡搞政見；甚至在競選時公開宣稱：「我們最棒黨很誠實，因為我們根本不會實現承諾。」
格納爾本想利用荒謬的發言，諷刺傳統政治人物們的空頭支票和政壇亂象，誰知卻引起當地選民的廣泛共鳴。這場競選的「創意」和「誠實」形成風潮，甚至為格納爾和最棒黨贏下了選戰。
然而，勝選並不在格納爾的意料之內，競選和執政更是兩件完全不同的事。在競選的激情勢頭過後，格納爾及最棒黨作為完全不懂政府運作的「純政治素人」，卻必須接下一片經濟危機後的廢墟：市府負債累累，市政基礎設施資金不足，以及市民對政治的不滿空前高漲。
格納爾及其團隊如何面對現實的問題，也成為素人政治這種全新政治形態可行性的考驗。
恪守「不干預專業」原則，僅負責制定方向與「背鍋」
格納爾上任後，坦然面對自己能力的不足，因此決定將市政具體事務交由原先的資深事務官及專業團隊處理，自己則恪守「不干預專業」的原則，對事務官們充分授權，並尊重他們的專業判斷。他將執行權下放至市府各部門，自己則專注於「制定政策方向」和「承擔最終責任」。
在這樣的施政架構下，格納爾市政團隊在其任內，開啟了一系列必要但吃力不討好的財政緊縮政策，包括重整雷克雅維克能源公司董事會及解僱部分發電廠員工，合併學校甚至削減學校預算，精簡市政府機關……等。
格納爾市政團隊也積極擁抱「多元平等」與「和平主義」等價值觀，例如市長本人曾帶頭化身「變裝皇后」（drag queen）舉辦 LGBTQ+ 遊行，批准興建雷克雅維克市內第一座清真寺，並於德國軍艦停靠冰島時，拒絕按慣例接見其指揮官以強調反戰立場等等。同時，格納爾任內積極推動「文化創意產業復興計畫」，希望藉此復甦雷克雅維克的旅遊業。
然而，這樣激烈變革的施政方針，勢必也會引發大量市民的反彈。格納爾的施政滿意度因而從當選不久時的 34.5%，一路下滑到 19% 左右，然而因格納爾對市政團隊承諾的「由市長自己承擔最終責任」，專業文官們依然頂著各方壓力，完成各項財政緊縮工程及其他創新的目標。最後在格納爾結束市長任期之際，「最棒黨」民調已從最差的 19% 上升到 35% 以上，超過剛就任時的高點。
冰島的素人政治，意外呼應中國古典政治哲學？
素人跨入政壇的瓶頸，往往在於無法快速進入狀況，並且容易予人「（政治）外行領導內行」的印象。然而，在中國古代的各大政治哲學流派中，卻經常將這一弱點視為優點。
例如，格納爾的施政在筆者看來，就十分符合「君逸臣勞」的理想以及上位者「予一人」的自覺。《墨子．所染》：「故善為君者，勞於論人，而佚於治官」，《慎子．民雜》:「君臣之道，臣事事而君無事，君逸樂而臣任勞。臣盡智力以善其事，而君無與焉，仰成而巳。」這裡說的「君逸臣勞」並不是讓君主無所事事，而是認為君主的責任在知人善任，但不干預下屬，如此就能使得國家治理得以高效運行。格納爾充分授權專業的團隊與事務官，市長自己僅制定方向、不插手各項政策的執行，才使得各項改革能夠順利落實。
《國語．周語上》中內史過對周襄王的回答中提到：「在《湯誓》曰：『余一人有罪，無以萬夫；萬夫有罪，在余一人。』在《盤庚》曰：『國之臧，則惟女眾。國之不臧，則惟余一人，是有逸罰。』」這兩段引用，則揭示了領導人的「予一人」自覺，即在施政出現問題時，領導人必須承擔最終責任，無可推諉；治理得當時，亦不能與下屬爭功。
在雷克雅維克能源公司財務危機中，格納爾出面為重整公司董事會並解僱部分發電廠員工背書；面對學校合併和預算削減的爭議，他也未推卸責任，選擇公開回應市民的批評，並承擔了改革的最終責任。可說體現了「萬夫有罪，在余一人」的理念。而新政逐漸成功後，格納爾也未將榮譽據為己有，而是歸功於市政團隊、並且於任期屆滿後宣布不再競選連任，體現了「國之臧，則惟女眾」的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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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Jon Gnarr (@Jon_Gnarr) April 3, 2024
「素人政治」的樣貌有千百種，各方評價更因此大相徑庭，但格納爾在冰島首都的治理實踐，或許展現了一種「用人唯才、尊重專業、責任自負、榮譽共享」的理想素人政治圖像。也證明了古代的政治哲學至今仍未過時，依然具有高度的實用性。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