揭開「無聲演員」的法律困境:「道具槍」如何在電影中承載故事與風險?

本文摘自威律法律事務所、法律白話文運動的《電影幕後的律師:揭開影視製作的法律祕辛》,文中將揭開關於「電影道具」你不知道的多重面向,一起從看熱鬧的觀眾,進化成懂細節的影迷吧!
揭開「無聲演員」的法律困境:「道具槍」如何在電影中承載故事與風險?

Photo Credit:Jeanne Provost@Shutterstock

走進電影,我們沉浸在影音交織的世界,為故事人物的命運,牽動自己的情緒。除了演員精湛的演出,場景中那些看似平凡的日常物品也至關重要。

它們是電影敘事的無聲演員──道具。從一把手槍、一封信件、到一通電話,無論在鏡頭焦點抑或角落等候,道具以獨特的存在作為語言,豐富電影的敘事層次,賦予鏡頭生命力,引導觀眾思考,觸發感情共鳴。

回想最愛的電影,是否曾注意到那些細微卻強大的道具,是如何影響你的觀影體驗?希區考克(Hitchcock)之所以被譽為「懸念大師」,就是因為他擅長利用電影裡的各式場景,營造緊張、懸疑的氛圍,而道具則是他吊足觀眾胃口的利器。

例如在經典的《驚魂記》中,不管是淋浴噴頭或是鳥類標本的特寫,或是兇手若隱若現的浴室簾幕,都成了暗示危險和揭示角色心理的重要標記。想像一下,當你看到那些鏡頭時,是否會感到一絲不安,甚至預感到即將發生的驚悚事件? 這就是道具的力量。然而,除了視覺效果與敘事功能,影迷們往往忽略了道具背後的安全問題和法律挑戰。尤其是使用道具槍支,便重大地影響了電影拍攝的真實感。

《驚魂記》劇照。圖/IMDb

在臺灣,道具槍的取得,就受到嚴格的法律限制,這也對我們的影視產業帶來了不少挑戰。除此之外,好萊塢的槍枝誤擊事件,讓影迷難過之餘,影視製作安全是否確實分到更多關注?

以下就為影迷,揭開道具為人少知的三重面向,那些看似無害的道具,背後其實藏有哪些技術與法律難題?

道具作為「無聲演員」的經典實例

電影中的道具,不只是單純的裝飾,它們也是劇組們用來講故事的工具,承載著豐富的訊息,它向觀眾傳達角色的性格,推動情節的發展,最終暗示電影的走向。

例如,在電影《印第安納瓊斯》系列中,當主角身穿皮夾克,戴著一頂軟舊呢帽,大腿外側掛著一把手槍出現,這些道具都暗示了他的冒險家身分,以及後續精彩刺激的奇幻旅程,因為它們承載著角色的靈魂,勾起觀眾深埋心中的探索欲望。

除了是主角身上的好幫手,道具往往也作為隱喻,帶出電影背後的主題,以具象化的方式,呈現主角說不出的那些話。例如,電影《美國狙擊手》男主角凱爾在最後的任務中,丟棄「狙擊槍」的行為,就象徵著他試圖擺脫戰爭陰影的心理狀態。

《美國狙擊手》劇照。圖/IMDb

狙擊槍明明是在戰場上賴以維生的武器,也是身分的象徵,卻也帶給他沉重的精神負擔。每當他回到家鄉,都會發現自己根本無法適應和平生活,因此凱爾選擇丟棄狙擊槍,也象徵著試圖放下過去,以及重新開始的決心。

而在表彰角色與主題之餘,其實我們更經常看到道具被用來塑造氛圍,與場景相互搭配,共同構建電影的視覺饗宴。比方說,道具可以幫助導演建構劇情的時代氛圍。例如,在電影《歡迎來到布達佩斯大飯店》中,導演魏斯.安德森(Wes Anderson)就利用狹窄的空間、對稱的構圖和豐富的色彩,營造出獨特的角色世界。電影中的人物,也經常被框在門框、窗戶、電梯等狹小的空間中,這些道具的架設,也暗示了他們在時代洪流中的無力與宿命感。

相對於舞台劇的場景較為固定,電影場景則能根據劇情需要隨時變化,道具從中穿針引線的運用,也讓故事發展更加靈活多變。

想像一下,若在電影中出現翻覆的油罐車、街頭棄置的破舊家具,還有人人身上充滿暴戾之氣的尖刺穿著,這些道具悄悄地暗示了這個場景中潛藏的危險與暴力。這樣的視覺符號,讓道具成為導演傳達情感的重要工具,進一步加深觀眾的觀影體驗。

道具它雖然沒有台詞,但依舊能與觀眾心靈相通。這就像電影《瘋狂麥斯》系列。劇組大量運用廣角與俯瞰鏡頭,展現沙漠公路的荒涼與宏大之餘,更利用前述許多道具與布置,營造出末日來臨的壓迫感。

而為了重現《哈利波特》系列到《怪獸與牠們的產地》的奇幻場景與古怪擺設,背後的道具部門更是費盡巧思,成為不可或缺的拼圖之一。

在臺灣,金鐘影集《天橋上的魔術師》也致力重現八零年代的的過往光彩,像在製作服裝之際,造型團隊就投入了全部心力──尋找資料時,劇組即從那時的流行文化著手。

《天橋上的魔術師》劇照。圖/IMDb

當時臺灣受日本影響較多,以本劇出現的學生族群來說,個性若較為叛逆,造型就參考日本的暴走族,穿著訂製的喇叭褲,褲襬縫上鮮豔的布料,騎機車的時候可以隨風飄,外面並加上拉鍊。這樣教官來了,還可以隨時拉起來,遮蔽身著喇叭褲的事實。

至於女生,則會折起上衣,把學生裙改得超長,一樣在碰到檢查的時候能順利放下。這些服裝細節,一眼就可以讓觀眾感受到,在那些年的保守氛圍下,青少年是如何突破框架、追尋自我,這些也都是筆者進入九零年代的私人回憶之一。

而叫好叫座的臺劇《聽海湧》既然是二戰劇集,也致力大規模打造發生在南洋的戰爭場景。

「我們拍片的主要地方,位於高雄的南星計畫區,是一個無中生有的地方。因為是填海造陸的地段,那塊地上面其實長滿很不營養的植被。看到當下會覺得絕望,為什麼會是這樣子? 因此觀眾現在所看到的場景,真的是從無到有。」導演孫介珩苦笑著說。

所以說,想要拍好一部戲,好的道具與布置自然非常重要。然而在臺灣,道具的取得和使用卻不時受到嚴格的法律限制。如《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規定,「道具槍」必須經過嚴格的審核和管制,這也為臺灣影視創作帶來了不小的限制。

在臺灣使用「道具槍枝」的法律困境

2020 年 5 月 22 日,《槍砲彈藥刀械管制條例》三讀修正通過,重點如擴大槍砲定義,導致影視道具槍被列管,劇組若未經許可有製造、販賣、運輸或轉讓的行為,最高可處新臺幣 250 萬元罰鍰。這也讓臺灣劇組一時難以進口道具槍,影響槍戰片鏡頭的真實感。

不僅如此,若能使用道具槍拍攝,成本也遠比「使用瓦斯槍加後製」來得划算,尤其夜間開槍時的火光,與周遭自然物的反光,若要使用特效修補,相關花費可就大了。這也讓劇組們往往覺得:「開一槍就能解決,為何還要額外修補?」

根據媒體報導,電視劇《國際橋牌社》當年正因無法順利取得道具槍,劇組也只能用玩具槍或模型槍代替,甚至修改劇本,避免出現槍戰場面,這也影響了作品的震撼力。

如此嚴格的管制,可以對比電影《艋舺》裡,Geta 大仔對小弟說的一句話:「槍,是西方人所傳來的邪惡東西,是沒種的人在用的,是下等人用的武器。」剛好呈現了我國法律對槍枝的緊縮態度。

《艋舺》劇照。圖/截自 艋舺 MONGA@YouTube

多年之後,經影視圈不斷倡議,臺灣的立委和文化部也意識到道具管制如果過了頭,反而會扼殺劇本創意。所以目前正在研擬專法,希望在確保安全的前提下,給予影視產業更大的發揮空間。

他們認為,現行的法規過於嚴苛,不利於臺灣影視產業的發展,也限制了電影創作者的想像和表現。希望借鑑國際經驗,制定更合理的道具槍枝管理規範,讓臺灣電影在國際舞台上更有競爭力。截至完稿為止,雖掌管影視產業發展的文化部還沒有具體的大動作,槍枝的主管機關「內政部警政署」則先於 2024 年 7 月制定了《影視攝製使用模擬槍彈管理辦法》。

未來,劇組若有拍攝需求,可以按照辦法來申請。具體來說,劇組應提出完整劇本、企畫與相關說明,便有機會進口模擬槍及空包彈;但進口之後,也要為該等槍枝設立專責的「管理人」,負責模擬槍與空包彈的提領、運輸等行政工作。

之所以要有專責管理人,是因為道具槍枝固然可以在電影中擦出許多火花、讓動作場面更加逼真震撼,其使用卻無疑也存在許多安全風險。這些年,好萊塢就發生了多起道具槍枝誤傷事件,引發了人們對電影製作安全的關注

好萊塢管理「道具槍枝」的安全問題

好萊塢電影中經常出現槍戰、爆炸等動作場面,道具槍的使用早就是家常便飯。甚至電影《軍火之王》裡面看到的槍枝,全都是編導安德魯.尼可(Andrew Niccol)為了拍攝本片而直接購買的「真槍」──高達 3,000 把的 AK-47 步槍!

正因不少作品出現駁火鏡頭,拍攝現場儘管多所防範,也難免發生槍枝誤傷的悲劇。

例如 2021 年,演員亞歷‧鮑德溫(Alec Baldwin)在拍攝電影《Rust》時,誤殺了攝影指導哈里娜.哈欽斯(Halyna Hatchyns)。這起事件震驚了整個電影界,引發人們對道具槍枝安全問題的反思,也讓電影產業重新審視道具槍枝的使用規範。

圖/vasik_academ@Shutterstock

好萊塢電影工作者陳柏宇,在接受媒體《大紀元》採訪時,大方分享自己的過往訓練。他便指出,無論是在學校實習或片場實際拍攝,不管各州是否有具體法律規範,美國影視圈對槍枝使用有自己一套明確的既定流程,所有武器都是由持照的槍械師管理,演員需接受槍枝安全訓練,拍攝時使用的都是空包彈,嚴格禁止使用實彈。

陳柏宇表示,拍攝電影的保險費很貴、道具槍租借也不便宜,資金緊缺的劇組的確可能為了壓低預算而聘請資淺槍械師。但他說:「連在學校都有人專門保管槍,副導演與管槍的人都會很嚴謹」,出現意外與資歷並無太大關連,或許仍是劇組輕忽槍械管理才釀成悲劇。

一般來說,槍械師會在「真的要拍戲時」才把槍械交給演員。如果是在使用空包彈的前提下,也會在演員面前清點彈量數量,並且朝無人處扣下板機,用打過一輪的方式來告訴演員「裡面都是空包彈」,徹底確保在場人員知情,也確保大家的人身安全。

另外,裝有空包彈的槍原則上也不該指向任何一名工作人員、演員或動物(因為射擊時,還是會產生煙與火花,仍有被火藥灼傷的可能)。如果想要特寫角色持槍的畫面,多半也會使用已卸彈的槍枝拍攝。

如此看似瑣碎的程序,正是好萊塢不斷出品高水準動作場面的關鍵地基。

對比臺灣,既然《職業安全衛生法》規定,若經現場受指揮的劇組人員認定,其所使用的機械與設備有安全風險,是有權可以拒絕工作的;那麼,業主就應再依循《影視業職業災害預防指引》,仿效前述好萊塢的精神,針對道具槍枝的使用,打造安全且足以信賴的標準作業流程,提升演員與全體工作人員的安全意識與相關訓練,並派專門受訓過的人來負責監督,自然能讓全體夥伴全心投入,催生一部部動人的作品

守護道具,等於守護電影的每一個細節

電影道具是電影語言的一部分,它不僅豐富了電影的視覺觀感,也承載豐富的敘事資訊,引導觀眾進入劇情思考,並帶來情感共鳴。道具總是默默用它的存在,為電影緩緩注入了生命力。

下次當你看見電影中的道具,你是否會開始重新審視它所呈現的意義?

電影道具的使用需謹慎規範,才能讓道具發揚光大。圖/gnepphoto@Shutterstock

近年來,國內、外影視業的職災案例,主要原因通常是業主不重視工作安全所導致,令道具使用也需謹慎規範,尤其涉及安全問題時,更需電影產業和公權力的共同努力,才能讓道具發揚光大,而不是讓它製造更多的社會新聞。

不過,自相關法令修法後,在拍攝槍戰畫面時,因一時無法使用專業的道具槍,而只能使用效果較差的玩具槍枝,這對國內、外劇組來說,都是極大的困擾。這樣的硬傷,也使得不少國外劇組選擇改去其他國家拍攝,使臺灣的工作人員缺少機會參與合製,無法從中吸取更多經驗,最終影響了臺灣影視產業的進步機會。

這樣的困擾,或許是制度框架所導致,而道具槍枝的管理困境,也反映了臺灣影視產業所面臨的挑戰──負責拍片的文化部、管理槍枝的警政署是兩個平行世界,部門之間缺乏串聯、各行其事,讓民間社會有時無所適從。

無論如何,電影是搭配夢想的載體,道具是裝扮夢想的細節,更是我們與角色共鳴的橋樑。就算科技再如何進步,真實的電影道具所提供的敘事功能,仍舊難以取代。希望臺灣電影產業能繼續克服各種挑戰,讓道具盡情帶來每個觸動,讓我們的電影繼續綻放更耀眼的光芒。

圖/衛城出版 提供

註:本文摘自威律法律事務所、法律白話文運動的《電影幕後的律師:揭開影視製作的法律祕辛》,本篇作者為王鼎棫。本文由衛城出版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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