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潤澳手記】(三):終於可以練習好好「開口說話」,不再需要自我審查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仍然在練習「開口說話」。過去由於「不可抗力」,我已經習慣自我審查,不再向別人表達我的訴求與想法。但當我重啟人生後,不再擔心別人的指責,我可以過上一種更為坦蕩的生活。
【我的潤澳手記】(三):終於可以練習好好「開口說話」,不再需要自我審查

我在澳洲路邊拍的風景。

Photo Credit:Desert Rose 提供

【我的潤澳手記】系列文章:

上篇請見此:被加國碩班全面拒絕後,死命抓住澳洲一線生機
首篇請見此:25 歲陷入絕境,下定決心「重啟人生」

寫這篇文章的草稿時,我正坐在從成都飛往墨爾本的飛機上。這趟飛行長達 10 個小時,足夠我寫一篇文章了──我的澳洲日記正式開始連載。

坐在飛機上的我,毫無睏意,腦子開始想起過去一年多發生的事情。去年今日,我正在廈門準備雅思考試的資料。如今,我終於坐在飛機上,飛往另外一個國家,並在接下來的日子裏,心甘情願地付出一切,只為留在那裏。

因為在澳洲,沒有人會在乎我的性別與性向,我可以獲得一點點的自由。但我非常明白,新的挑戰很快就開始。我需要適應這個國家的文化與法律,以及找到自己在這裏的身份認同──我是誰?我如何驕傲地活著?

遠行

5 月底,我終於獲得了澳洲的簽證。

這個簽證來得太慢,讓我在家苦苦等待了兩個月。在等待的時間,我甚至懷疑自己是否真的被邀請,是否提交的文件出了什麽問題。拿到簽證後,也沒有讓我忐忑不安的心情得到舒緩,反而讓我在高興之外變得更緊張──

在國內,我過得一直不好,瘋瘋癲癲,很少有快樂的時候。那麽,如果要留在國外,我應該怎麽辦呢?這些問題就好像鞭炮,劈裏啪啦地從我腦海裏浮現。是的,我想留在澳洲,想留在這裏學習、工作與生活。我應該怎麽做呢?

(圖非當事人)。圖/voronaman@Shutterstock

我開始搜尋各種各樣的信息,開始思考目前打工度假簽證之外的其他簽證,比如 485 簽證491 簽證等等。我發現,如果沒有澳洲當地的學歷和工作經驗,唯一讓我能夠留下來的簽證,就是南澳的 491 簽證。

然而,南澳的 491 簽證要求並不低,這個簽證要求我在南澳的偏遠地區工作,並且需要工作很長一段時間。在這個過程中,我不僅要獲得澳洲雇主的推薦信,而且要有不錯的薪資,才可以提交申請。對此,我一方面覺得有機會,一方面又覺得希望很渺茫。

但我是一個「瘋女人」,瘋女人願意為了她的夢想,付出一切代價。於是,在出發之前,我每天查閱學歷認證和職業評估的資料,白天和晚上都在整理作品集,忙著寫各種證明資料。那種著急、焦慮的感覺,讓我仿若回到雅思備考時期──儘管不知道有沒有一個好的結果,但我仍拼命努力,不願放棄。現在還沒到我放棄的時候。

當然,我知道自己對手邊現有的資訊,仍與實際情況存在著「訊息差」。但當我整理好所有資料時,已經是出發前最後一周了──整整一年多,從考雅思到順利出走,我一刻都沒有放鬆。我的身體與精神狀態,長期處於緊繃的狀態。我好累,我好疲憊。我渴望躺平。

我的新生活就這樣開始了。帶著舊生活累積下來的負面情緒,我要繼續向前跑了。我的人生,馬不停蹄,永不停歇。

溫情

在臨走之前,我體驗了一些溫情時刻。這些溫情時刻實在太寶貴,所以我想特意講講這幾件事。

有一天,本科(大學部)的老師主動私訊我,並給我發了一個大紅包,祝福我「遠走高飛」。他告訴我,他在我的學生時代已經有所察覺,國外的生活其實更適合我。當他看到我出發澳洲的信息時,他迫切想留下我的簽名。因為在他的期待中,我終有一天會成為「大人物」。

看到老師的話,我感到惶恐。老師給我發的紅包太大,但我感到無比慚愧。自我開始寫文章以來,我並沒有成為「一個有名的記者」。這幾年,因為撰寫的兩個議題(身心障礙議題和性別議題)不被主流社會認可,大量文章被刪,只留下 404 的頁面。我無法證明自己的寫作能力,也失去了寫作的熱情。

我時常覺得自己是一個失敗的人。我沒法為我的採訪對象取得更多的關注。他們花大量時間接受我的採訪,可能最後卻發不到社交平臺上。每個人都有訴求,但我的文章甚至連記錄與發布都做不到。我很慚愧。

如果與同行相比,我其實也沒有幾篇作品拿得出手。我自稱為「記者」,但始終沒有在一個正式的媒體機構任職,有長達幾年的專業培訓。我就像是一個「藝術家」,早早從主流觀念脫離,選擇自己創作,自己定義美醜善惡。

我沒有想到,在作品並不出眾的情況下,仍然有機會得到老師的認可。我懷著羞愧與感激之情,給老師寫了一封信。在未來的日子裏,寫作可能不會是我的重心,但我會繼續寫澳洲的生活日記。我沒法成為大人物,但我會在重啟人生的日子裏,笑得自信與坦然。

除了收到本科老師的祝福,我也收到了墨爾本大學 Fran Martin 教授的邀請。Martin 教授寫了一本書,裏面記錄了大量中國女留學生留在澳洲的故事。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了這本書的簡介,也看到了「自己的生存狀態」──和這些女生一樣,我也選擇出走,在一個性別友好的環境中重啟人生。

早在 4 月初的時候,我因為加拿大碩士班申請接連被拒,於是給墨爾本的一些教授寫了信,請求他們給我提供一個學習的機會,在信中,我表示自己是 whv(打工度假)的簽證持有者,而且還沒有找到工作,因而沒法給學校付錢。出乎意料的是,有幾位教授仍很願意介紹資源給我。

Fran Martin 教授的書《远走高飞之梦:中国女性留学生在西方》。圖/Desert Rose 提供

其中有一位,就是 Martin 教授。由於拿到簽證的時間已經是 5 月底,我只能買到 6 月中旬的票。但此時墨爾本的大學已經放假,我無法再來學校「蹭課」。儘管如此,Martin 教授還是主動給我發出了邀請,表示願意跟我見面。這讓我非常興奮,原來還有老師記得我,原來還有人認可我。

在中國的教育體系中,我的學歷並不好,既不是 985 也不是 211。也就是說,在這條「學歷鄙視鏈」上,我是沒有任何優勢的。於是這些年,我花了很多時間去參加線上和線下的工作坊,增加自己的知識,豐富自己的學習背景,成為了現在的自己。

但我知道,一旦出走,學歷不再困住我。在國外,沒有人會真的那麼在乎個體的學歷,而更在乎個人的能力。是的,我需要這樣的生活狀態,我需要被人「看見」,看見我的才華,看見我的能力,而不只是一張紙的學歷證明。慶幸,有老師記得我,有老師願意給我提供幫助,我有機會改變自己的人生。

此外,我要感謝無償為我提供幫助的朋友們。從考雅思開始,我因為無法理解英語,而向不少英語好的朋友提問題,請求他們給我解釋如何理解語境與單詞的意思。與此同時,我的痛苦情緒也日漸達到巔峰,但不少朋友卻主動私聊我,為我提供了很多情緒價值。

對於我而言,書寫自己考雅思到出走的故事,不僅僅滿足自己的傾訴欲,也是為了告訴那些跟我一樣痛苦、掙扎的人:我們的人生,常常會有窮途末路的時候,但一定要堅持下來,堅持讓自己走到柳暗花明處。我能夠走到這裏,從來不是一個人。你們也不會是一個孤島,只是需要更多的時間,那就再給自己一些時間。

是的,當我在接受別人給我提供溫情的時候,也希望我的故事可以給其他人帶給一些希望與力量。我就是一個瘋女人,無所畏懼,我非常清楚知道自己想要什麽。疫情浪費了我的青春,但我不會讓自己困在過去,而是主動與過去告別,繼續向前走。

個人生活的告別之外,有兩位朋友在我乘坐飛機這天,也來跟我告別。他們特意空出了時間,來廣州南幫我拿行李,送我到白雲機場。當我坐上飛機後,一些朋友也給我發來了信息與紅包,慶祝我遠走高飛。禮輕情意重,我有點想哭,但又不是很想哭。

想哭,是因為感動;不想哭,是因為我必須帶著他們的祝福,笑著過日子。當然,我非常篤定,走過這些糟心的困境,未來會有更多溫情時刻等著我。

平靜與舒適

落地墨爾本之前,我查了很多資料,整理好所有需要做的事情,並寫在了紙上。

我是一個行動力很強的女人。第一天下午到達墨爾本後,我迅速買好了交通卡和電話卡。但第一晚睡得並不好,我始終有種「做夢」的感覺,很怕夢醒了之後自己還在國內。直到天亮,看到外面的陽光,我知道我成功了。我確實已經安全出走。

第二天,我先去拜訪了住家附近的身障扶助機構。這個機構是室友推薦給我的。在國內,身障扶助機構非常罕見,但在澳洲卻稀鬆平常。我向工作人員說明來意,他們馬上分享給我一些有用的資訊,並讓我通過網站閱讀澳洲的殘障政策後,再來機構預約中文分享。

身障扶助機構給我的名片。圖/Desert Rose 提供

整個交流的過程很快很專業,儘管我能感覺到工作人員從未接受過這樣的來訪請求。但他們很熱情,也很清楚(中國)國內沒有專門的殘障研究,所以很樂意為我提供相關訊息。拿著他們寫給我的網站,我感到無比輕鬆──我不再需要「努力」向別人介紹我的工作,別人非常清楚我的工作價值。

接下來便是辦理銀行卡與醫保,但處理好之後,我發現已經天黑。在澳洲的冬天,很多商店早早關門;因為 5 點已經開始天黑,很多人會在 4 點到 5 點半期間吃晚飯。到了 6 點,整條街漆黑一片,非常安靜,偶爾有車經過──我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白天可以看到無限的綠,晚上則是極其的安靜。

第三天,我預約了 HPV 疫苗。在澳洲,26 歲以下只需要打一針。此前在國內,我一直預約不到 HPV 疫苗;但在這裏,打九價疫苗非常方便、便宜,而且不分性別都可以打。我感到慶幸,因為很快就 26 歲了,沒想到還能在 25 歲的尾巴打上便宜的疫苗。

預約完 HPV 疫苗之後,我去附近看了一個藝術展,又去了圖書館看書。室友跟我說,他從來沒有想過從家裏走十分鐘,就可以直接來到提供休閒娛樂的地方。我也有同感,我感到平靜與舒適,以及一種從未有過的滿足感。我很喜歡這樣的生活狀態,讓我可以不再焦慮與煩躁。

出發之前,我非常擔心自己的英語不好。但無論是去拜訪身障機構,還是與圖書館工作人員講述我的需要,我都沒有遇到太大的語言障礙。與此同時,又因為我會粵語和普通話,三種語言的自由切換,讓我在與人的對話過程中遊刃有餘。儘管我有時候仍會聽不懂,但我覺得可以再花多一些時間適應和學習。

第四天,我和另外一些在小紅書上認識的女孩見面。她們有人是學生,也有人跟我一樣是通過打工度假來到澳洲。我們一邊吃著中餐,一邊暢所欲言。我沒有了過去的謹慎與害怕,而是慢慢向她們講起我的故事。我知道,在澳洲,我可以慢慢「開口說話」了

我在路邊拍的風景。圖/Desert Rose 提供

寫這篇文章的時候,其實我仍然在練習「開口說話」。由於不可抗力,我已經習慣自我審查,不再向別人表達我的訴求與想法。但當我重啟人生,在一個對於我而言如魚得水的環境,我可以試著一點點說出自己的需要,我喜歡什麽,不喜歡什麽。我不再擔心別人的指責,我可以過上一種坦蕩的生活。

這是我的第一篇澳洲日記。我還有很多話沒有勇氣講出口,沒法通過書寫表達自己的感慨。但我相信,在不久的未來,我可以從沈重的姿態變得鮮活與柔軟。我是一個瘋女人,會為了自己的夢想,付出一切。

我想透過自己的故事,讓大家看到生活的無限可能。無論是學雅思還是找工作(下篇日記會分享我如何在墨爾本找工作),我都非常努力。我這麽「拼」的女人,一定會有貴人幫助我,一定會得到很多眷顧。

姐妹們,我可以走到這裏,你們當然也可以。我們女人,無所不能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我的潤澳手記】(四):備受歧視的找房和打工經驗,是這裡的女性們幫我撐了過來》)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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